长春宫。
林微澜已经不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宫殿,但每一次,那扑面而来的浓郁熏香、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以及无声肃立的宫女太监,都让她本能地绷紧心弦。
这里华丽,却也冰冷;尊贵,却也险恶。
引路的宫女脚步轻盈,将她带至偏殿暖阁。贵妃柳氏今日未在正殿见她,而是选了一处更私密、也更显亲近的所在。
暖阁内焚着暖香,陈设雅致,贵妃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珊瑚珠,见林微澜进来,微微抬了抬眼。
“臣女林微澜,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林微澜依礼跪拜,姿态恭谨,心却悬着。
“起来吧,坐。”贵妃声音慵懒,指了指榻旁的绣墩,“几日不见,瞧着清减了些。可是为着本宫的寿礼,太过操劳了?”
“能为娘娘效劳,是臣女的福分,不敢言劳。”
林微澜在绣墩上浅浅坐了半边,垂眸答道,“绣坊上下尽心竭力,只盼寿礼能得娘娘半分喜欢。”
贵妃轻笑一声,将珊瑚珠搁在案几上,目光落在林微澜发间那支赤金点翠凤凰衔珠簪上,停顿了一瞬,又缓缓移开:“你有心了。本宫听说,你不仅要献绣屏,还接了安国公府的寿宴绣活?倒是忙碌。”
林微澜心下一凛。安国公府的帖子昨日才到,贵妃今日便知晓了。是萧玦告诉她的,还是……这宫中,自有别的眼线?
“回娘娘,是。安国公府老夫人大寿,绣坊有幸接了些边角的活计,不敢与娘娘的寿礼相提并论。”她谨慎答道。
“边角活计?”贵妃端起手边的珐琅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本宫怎么听说,安国公夫人对你那绣坊的图样赞不绝口,有意将府中往后一年的绣活都交给你们?”
林微澜指尖微蜷。贵妃连这都知道?安国公夫人昨日确实提过一句,但并未定下。宫中的耳目,竟已细到了如此地步?
“是夫人抬爱。”她只能顺着说,“苏氏绣坊手艺粗浅,能得夫人青眼,实属侥幸。”
贵妃“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有样东西给你看。”
她抬了抬手,身旁一位年长的嬷嬷立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
“展开。”
嬷嬷小心地将卷轴在案几上铺开。是一幅画,工笔细腻,设色明丽,画的是秋日西山,层林尽染,红叶如火。
画中有一处凉亭,亭中似有两人对坐,身影模糊,看不真切。画上题着一行小字:“西山秋深,红叶寄情。”
林微澜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西山!红叶!凉亭!这画……
“这画如何?”贵妃的声音悠悠传来,听不出情绪。
林微澜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到贵妃脸上,竭力让声音平稳
“笔法精妙,设色大胆,尤其这红叶,灼灼如火,生意盎然。只是……这题字,‘寄情’二字,意境略浅,配不上画的磅礴。”
她避开了画中内容,只论技法与题字。
贵妃看着她,凤目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哦?那你觉得,题什么字好?”
林微澜心思电转。贵妃突然拿出这幅画,绝非偶然。是在试探她是否对“西山红叶”敏感?还是知道了她与谢知非的西山之约?抑或,只是巧合?
“臣女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她低头道。
“但说无妨,本宫恕你无罪。”贵妃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微澜知道躲不过,沉吟片刻,道:“西山秋色,壮阔苍茫。红叶虽美,终将零落。不若题‘山高水长,岁岁如常’,取其恒久之意。”
“山高水长,岁岁如常……”
贵妃重复了一遍,忽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深意,“好一个‘岁岁如常’。只是这世间,哪有真正岁岁如常之事?红叶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再红。可看红叶的人,今年在此,明年……又在何处?”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仿佛意有所指。
林微澜后背渗出冷汗,面上却强作镇定:“娘娘说的是。是臣女思虑浅薄了。”
贵妃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画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一片艳红
“这画,是前几日一个故人托人送进宫来的。说西山红叶正当时,邀本宫共赏。只可惜,本宫身处深宫,不得自由。这满山红叶,也只能在画中看看了。”
故人?邀赏红叶?林微澜心中疑窦更深。贵妃口中的“故人”是谁?这幅画,到底是谁送的?
“既然你喜欢这画,”贵妃忽然道,抬眼看向她,“本宫便将它赏给你了。”
林微澜愕然抬头:“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
“一幅画而已,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贵妃打断她,示意嬷嬷将画卷起,“本宫瞧你是个有灵性的,这画给你,也不算明珠暗投。拿回去,好好收着。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林微澜的脸。
林微澜只能跪下谢恩:“臣女……谢娘娘赏赐。”
捧着那卷犹带暖阁熏香气息的画轴退出长春宫时,林微澜只觉得那卷轴有千钧重。
贵妃今日召见,看似闲谈赏画,实则句句机锋。这幅突如其来的西山红叶图,更像是一个警告,一个谜题。
贵妃知道什么?她口中的“故人”是谁?这幅画,是提醒,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回府的马车上,林微澜将画轴紧紧抱在怀中,指尖冰凉。她不敢在宫中,甚至在马车里打开细看。
直到回到微澜阁,屏退左右,关紧房门,她才颤抖着手,将那画轴再次在书案上缓缓铺开。
秋日西山,红叶如火,凉亭对坐的模糊人影……她凑近了,几乎将脸贴在画纸上,仔细辨认。亭中两人的衣着,一人似乎是青色,另一人……看身形,竟有几分像是女子?
她的心狂跳起来。这画的不是实景,更像是一种暗示!暗示西山之约,暗示亭中相会之人!
画纸的质地、墨色、印鉴……她仔细检查。画是新的,墨色鲜亮,绝不会超过一月。印鉴处盖着一方闲章,朱文小篆,刻的是四个字:“山外闲人”。
山外闲人?这是谁?
她将画轴拿起,对着光仔细查看。在画轴卷起的木杆顶端,似乎有个极小的凹痕。
她用指甲小心地抠了抠,竟抠下一小块封蜡。里面是空心的!
她心头一跳,取来一根最细的绣花针,小心探入。针尖似乎碰到了什么。她屏住呼吸,缓缓将里面的东西挑出。
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迹与画上题字同出一源:
“红叶落尽时,西山听松涛。故人备清茶,静候有缘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西山,松涛处,有人等她。时间……红叶落尽时。如今西山红叶已开始飘落,距落尽,最多不过七八日。
这纸条,是夹在画轴中,由贵妃“赏”给她的。是贵妃授意?还是送画之人,借贵妃之手传递?
“山外闲人”……“故人”……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难道,是谢知非?他没死,而且设法联系上了贵妃,通过贵妃,将这幅画和纸条传给了她?
可谢知非是太子的人,贵妃是宸王生母,两人如何能有交集?除非……除非谢知非背后的,根本不是太子,或者,不止是太子!
又或者,这“故人”另有其人,是“鹰眼”,或是其他势力?
林微澜只觉得头痛欲裂。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掉,灰烬撒入香炉。画轴重新卷好,放入柜中深处。这幅画是烫手山芋,却也是关键线索。
她必须去西山,必须弄清楚这“故人”是谁,这“清茶”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安国公府的寿宴。
三日后,安国公府。
府邸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安国公虽已致仕,但余威犹在,今日前来贺寿的,除了故交门生,更有不少当朝权贵。女眷们聚在后园花厅,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林微澜到得不早不晚。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比甲,发间只簪了那支凤凰簪和一两件珠花,清雅而不失礼数。
一进花厅,便吸引了数道目光——如今的林尚书千金,因着绣坊和贵妃的青睐,在京中贵女圈中,已不再是那个只有“美貌骄纵”名头的女子了。
永嘉郡主先看见她,笑着招手:“林妹妹来了!快过来,正说起你呢。”
林微澜含笑上前,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见礼。
安国公夫人坐在上首,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了林微澜,也笑道
“这就是林尚书家的丫头?果然生得齐整,手也巧。你绣坊送来的那副‘松鹤延年’插屏,老夫人喜欢得紧,直说要摆在房里日日看呢。”
“夫人过奖了,老夫人喜欢就好。”
林微澜谦逊道,目光悄然扫过厅内众人。太子妃并未亲至,来的是太子侧妃沈氏,此刻正与几位宗室郡王妃低声说话。
兵部侍郎夫人、户部尚书夫人、几位将军夫人……几乎半个京城的贵眷都到了。
这是一个绝佳的情报场。每一句笑语,每一个眼神,可能都藏着深意。
寿宴开始,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贺寿的戏文。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品茶闲谈。林微澜陪着永嘉郡主说了会儿话,便借故走到临水的回廊边,看似赏鱼,实则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听说北境近来不太平,鞑靼部似有异动。”
“可不是,我家老爷前日回来,说兵部连日议事,怕是要调粮草了。”
“粮草?漕运今年本就不顺,再调军粮,只怕……”
“嘘,小声些。这等事,岂是我们妇道人家能议论的。”
两个衣着华贵的夫人从回廊另一端走来,低声交谈,见林微澜在,立刻住了口,点头微笑而过。
北境?军粮?漕运?林微澜心中一动。父亲让她查的三年前军械流向,正是北境边军。如今北境又有动静,是巧合,还是……
“林小姐好雅兴,在此观鱼。”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林微澜转身,见是一位三十许岁、相貌儒雅的青衫男子,面生得很。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阁下是?”林微澜微微蹙眉,女眷聚集之处,陌生男子贸然搭话,颇为失礼。
男子拱手一礼:“在下周文清,在太子府中任记室。冒昧打扰小姐,是因奉太子妃之命,有一事相询。”
太子府的人?林微澜心下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周先生请讲。”
“听闻小姐的绣坊,近日接了贵妃娘娘寿礼的差事?”周文清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太子妃对小姐的绣工很是欣赏,也想请绣坊为东宫制一批绣品。不知小姐……可方便?”
为东宫制绣品?林微澜脑中警铃大作。
这绝不是简单的生意。太子妃为何突然找上她?是知道了她与萧玦的关系,故意试探?还是想将她拉入东宫阵营?
“能得太子妃青眼,是绣坊的福分。”林微澜斟酌道,“只是贵妃娘娘的寿礼紧迫,绣坊人手有限,恐一时难以兼顾,耽误了东宫的事情。不如等娘娘寿辰过后……”
“无妨。”周文清打断她,笑容不变,“太子妃说了,不急在一时。这批绣品,是为开春祭祀准备,还有两三个月时间。小姐可先忙贵妃娘娘的寿礼,闲暇时再做东宫的活计便可。”
他话说得客气,却不容拒绝。而且特意点出“开春祭祀”——那是朝廷大典,东宫的祭祀用品,意义非凡。
“另外,”周文清从小厮手中接过锦盒,递给林微澜,“太子妃听闻小姐精于绣艺,特命在下将此物赠与小姐,算是……定金。”
锦盒入手颇沉。林微澜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光华夺目,价值不菲。
如此重礼,绝不仅仅是“定金”。
“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收。”林微澜推拒。
“小姐不必推辞。”
周文清按住锦盒,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子妃还说,小姐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贵妃娘娘的树虽高,但风雨来时,也未必安稳。东宫……始终是国本。”
他深深看了林微澜一眼,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林微澜站在原地,捧着那沉甸甸的锦盒,如同捧着一团火。
太子妃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拉拢她,甚至可说是威胁。东宫与宸王,她必须选一边站。而无论选哪边,另一边都不会放过她。
“林妹妹,原来你在这里。”永嘉郡主的声音传来,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林微澜手中的锦盒,好奇道,“这是什么?”
“没什么,一点小玩意儿。”林微澜迅速合上锦盒,强笑道。
永嘉郡主没有追问,挽住她的手臂:“走,戏唱到精彩处了,我们去看戏。”
林微澜被她拉着往回走,心神不宁。回望周文清离去的方向,已不见人影。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已被彻底卷入了东宫与宸王争斗的漩涡中心。
寿宴直到申时末才散。林微澜辞别安国公夫人,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她看着并排摆放的两个锦盒——一个装着太子妃所赐的头面,一个是她准备带回家的、宴会上几位夫人“托付”的绣品小样。
每一件,都可能是试探,可能是拉拢,也可能是陷阱。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缓缓停下。
“小姐,”车夫在外低声道,“前面路被堵住了,似是两辆马车刮擦,正在争执。”
林微澜掀开车帘一角望去,果然见前方街口围了些人,两辆马车横在路中,几个家仆模样的人正在争吵。看马车制式,似乎也是赴宴归来的官员家眷。
她正想吩咐车夫绕道,目光忽然瞥见旁边小巷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衫落拓,身形清瘦,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帷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个侧影,那站姿……
林微澜的呼吸骤然停止。
谢知非?!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帷帽下的视线与她隔空相撞。然后,他轻轻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颈侧看似随意地划了两下,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个手势……林微澜瞳孔骤缩。那是军中斥候常用的暗号之一,意为“危险,勿近”。
他在警告她?警告她什么?危险来自哪里?是前面的事故,还是……别的?
“小姐,路通了,要走吗?”车夫问道。
林微澜猛地回神,放下车帘,手心全是冷汗:“走,快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快速驶离。她靠在车厢壁上,心脏仍在狂跳。
谢知非果然没死!他就在京城!他看到了她,还冒险现身警告她。
危险……什么危险?是太子妃的拉拢?是贵妃的试探?还是……西山之约,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她不知道。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让她浑身发冷。
回到林府,刚踏入微澜阁,拂云便迎上来,脸色有些怪异:“小姐,您可回来了。方才……有人送来了这个。”
她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没有锁扣,也没有任何标识。
“谁送来的?”林微澜问。
“不知道。门房说是个小乞儿送来的,只说给林小姐,放下就跑了。”拂云道,“奴婢打开看了,里面只有这个。”
林微澜接过木匣,打开。里面铺着红色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片红叶。
西山红叶。
红叶下,压着一小截松枝。
松枝的断面很新,仿佛刚刚折断。
林微澜盯着那片红叶和松枝,脑中浮现出纸条上的话:
“红叶落尽时,西山听松涛。”
有人,在催她赴约了。
夜深人静,林微澜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片红叶、松枝,以及太子妃所赐的赤金头面。
三方势力,仿佛三只无形的手,从不同方向伸向她,要将她撕扯、拉拢、或吞噬。
贵妃的“画”,太子的“礼”,谢知非的“警告”,还有这催命的“红叶松枝”……
她该信谁?该往哪走?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打在窗棂上。
林微澜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下,院中空无一人,只有石阶上,落着一枚铜钱。
又是一枚“永昌通宝”。
她推开窗,捡起铜钱。铜钱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红线末端,系着一小块折叠的油纸。
展开油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辰:
“明晚子时,城隍庙后街,枯井旁。”
没有署名。
但字迹,与西山红叶图上的题字,一模一样。
是“山外闲人”。
他终于,亲自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