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光景,像指间沙般倏忽滑落。西周的营帐沿着穿云关的山麓连绵铺开,旌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早已扎成了铜墙铁壁的架势。哪吒这些日子却没半分清闲,案头的兵书翻得起了毛边,甲胄上的尘灰积了又拭——他是真真切切收起了那份年少轻狂的傲气。
尤其是面对殷霜华时。
那日推演阵法,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合围之计,竟被她三言两语点破死穴;谈及粮草调度,她随口道出的分屯之法,更是让他惊觉自己只顾行军、不顾后援的疏漏。这般实打实的较量,远比混天绫抽打的痛感更刻骨,他终于明白,沙场之上从无仙凡之别,唯有谋略高低。
打那之后,每日晨光熹微时,哪吒的脚步便会准时踏响殷霜华的营帐帘栊。听她讲兵法里的“以战止战”,听她析古战场的奇袭巧胜,连鸿芙瞧着都忍不住偷笑——这混世魔王竟也有捧着书卷、凝神细听的模样,当真比斩妖除魔还要稀奇。
这般相安无事的日子,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殷商的援军来得又快又猛,烟尘滚滚里,一杆绣着“邓”字的大旗迎风招展。打头阵的不是闻仲那般须发皆张的老将,竟是个身披银甲的女将军,凤目圆睁,声如裂帛:“西周鼠辈,速速退去!不然,教尔等尸骨无存!”
帐内的烛火晃了晃,殷霜华抬眸看向哪吒,语气沉定:“三太子,这员女将,属下认得。她是三山关总兵邓九公之女,名唤邓婵玉。”
“邓九公?”哪吒捻着乾坤圈的流苏,眉梢微挑。
“此人刀法卓绝,与属下一般,皆是凡人武将,论武艺不及李将军。”殷霜华话音一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但邓婵玉却远胜其父。她不仅刀法狠厉,为殷商立下赫赫战功,更身怀一件法宝——五色飞石。那石子小巧如雀卵,出手却快如闪电,力能碎石裂碑,乃是防不胜防的暗器。”
鸿芙正捧着一盅甜酒浅酌,闻言挑了挑眉,玉指摩挲着杯沿:“哦?倒是有趣。一介凡女,竟有这般手段?”
哪吒却打了个哈欠,眼底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道:“不过是凡夫俗子,何足挂齿。时候不早了,歇着吧,明日我去会会她,三两下便解决了。”
他说着便转身要走,衣角却被殷霜华的声音拉住。
“将军留步!”
哪吒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还有何事?”
帐内的烛光照在殷霜华脸上,映出她眉宇间的恳切。这些时日相处,她早已摸清哪吒的性子——他在战场上从无半分情面,出手便是雷霆万钧,断无留活口的道理。
“将军,”殷霜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实不相瞒,我与邓婵玉曾是旧识。她虽效命于闻仲,却绝非愚忠之辈,此人用兵如神,颇有主见。若能招降她,于西周而言,乃是一大助力!还望将军明日手下留情。”
哪吒闻言,眸光微动,沉吟片刻,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招降?这差事不归我管。我是先行官,职责便是上阵杀敌,取敌首级,不是来当说客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取一条人命,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
殷霜华的脸色骤然一白,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意,却字字恳切:“将军!邓婵玉随闻仲多年,深知殷商虚实。若能归降,邓九公必然动摇,届时潼关唾手可得!求将军给她一条生路!”
“吒吒。”鸿芙放下酒杯,清泠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僵持,“依我看,这事不如交给杨大哥。他主修炼体,再加上我给的紫金铃,既能制住邓婵玉,又能留她性命,岂不是两全其美?”
哪吒瞥了眼跪地不起的殷霜华,又看了看鸿芙,终是松了口:“也罢,我去同大哥说一声。”
殷霜华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连忙叩首:“多谢将军!”
鸿芙摆摆手,笑意浅浅:“先别急着谢。我不过是给她留了条活路,能不能劝得她归顺,还要看你们的本事。”
夜色渐深,帐外的风呜咽着掠过。
翌日清晨,天边才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军营里的战鼓便“咚咚咚”地擂响了,震得帐篷都在簌簌发抖。鸿芙被这震天响的鼓声吵得睡意全无,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一眼便瞧见了帐内的光景。
哪吒正对着铜镜,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墨发。他指尖翻飞,将一缕缕青丝挽成发髻,再用玉簪牢牢固定住,动作竟意外的娴熟。鸿芙看得有些发怔,忍不住嘟囔:“住得近真是麻烦,打个仗还要大清早扰人清梦。”
哪吒闻声回头,墨色的眼眸里漾着细碎的笑意,看向她道:“宝宝,同我一起去观战?”
鸿芙犹豫了一瞬。难得起这么早,况且今日这场仗,似乎比往日都要有趣些。她心念一动,周身灵光一闪,昨夜的寝衣便换成了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她绕着哪吒转了半圈,忽然好奇地问:“吒吒,你明明会法术,头发随手就能变整齐,何苦每天自己扎?”
哪吒的指尖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声音低沉而温柔:“多练练,日后就能给你扎了。”
一句话,像颗蜜糖,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鸿芙的心坎里,甜得她晕乎乎的,连抱怨的话都忘了。
“走吧。”哪吒牵起她的手,指尖温热,“等打完了,带你去城里吃好吃的。”
两人并肩走出营帐时,天边的晨雾还未散尽,空气里带着青草和硝烟混合的味道。军营外早已是旌旗招展,将士们盔明甲亮,整装待发。杨戬瞧见鸿芙跟在哪吒身侧,眸光微动,却什么也没说。黄天化倒是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看向殷霜华:“福宝今日也来凑热闹?”
鸿芙扬了扬下巴,哼了一声:“我只是来观战的,才不上阵。”
杨蛟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观战?怕是未必。
一行人策马来到穿云关外的黄土平原。秋风卷着黄沙,刮得人脸颊生疼。殷霜华骑马走在哪吒身侧,压低声音道:“将军,商军此番来犯,看似是要夺回穿云关,实则是想拖延我们进军潼关的脚步。潼关由余化龙父子镇守,兵精粮足,易守难攻。若能招降邓婵玉,邓九公必然倒戈,届时潼关便如囊中之物了。”
“放心。”杨蛟的声音从旁传来,他拍了拍腰间的长枪,语气沉稳,“昨日哪吒已同我说了,邓婵玉交给我,定叫她有来无回——哦不,定叫她束手就擒。”
哪吒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前方李靖的背影上。他眸色微沉,心里暗暗思忖:李靖一死,西周便少了一员大将。若是能降了邓婵玉,正好补上这个空缺。
不多时,商军的阵脚便动了。邓九公与邓婵玉并辔而行,父女二人皆是一身银甲,威风凛凛。邓婵玉抬眼望向西周的阵营,瞧见为首的几人,眼底满是轻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来将通名!”邓九公勒住马缰,声如洪钟,目光死死锁定在李靖身上。
李靖缓缓催马上前,唇角噙着一抹淡笑:“邓九公,多年不见,何必装作不识?我乃西周李靖。”
“李靖!”邓九公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你这背主求荣的叛徒!当年你镇守陈塘关,何等威风,如今竟投靠西周,弃陈塘关百姓于不顾,你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九公此言差矣。”李靖面色不变,声音朗朗,“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纣王荒淫无道,残害忠良,殷商气数已尽,你又何必执迷不悟,为他卖命?”
“呸!一派胡言!”邓九公怒喝一声,手中大刀一挥,寒光凛冽,“今日我定要取你项上人头,献给大王,以正国法!”
狠话落毕,两军阵前的空气瞬间凝固,一触即发。
鸿芙早已经跳上了月华宝轮,悠哉游哉地飘到了半空中。她抱着胳膊,看着下方剑拔弩张的景象,像瞧着一场热闹的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战鼓再次擂响,喊杀声震天动地。邓婵玉一马当先,手中双刀舞得密不透风,银光闪烁间,已有数名西周将士应声倒地。她眼中厉色一闪,双刀朝着一名副将的头颅劈去,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一杆长枪横空出世,堪堪挡住了她的刀锋。
邓婵玉手腕一麻,定睛看去,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霜华?!你……你没死?”
殷霜华握着长枪,枪尖直指地面,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声音却带着几分冷意:“婵玉,别来无恙。休伤我大周士兵!”
邓婵玉死死盯着她,目光复杂:“你竟真的投靠了西周?你忘了昔日我们在演武场的誓言了吗?我们要在战场上杀出一片天地,要让殷商的女子,也能顶天立地,受万人敬仰!”
“我没忘。”殷霜华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可我更没忘,殷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到头来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般昏君,这般朝堂,值得你我效命吗?婵玉,归顺大周吧,殷商已经完了。”
邓婵玉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竟一时无言。
“殷姑娘,这里交给我吧。”杨蛟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催马上前,对着邓婵玉抱拳道,“西周副将杨蛟,请指教。”
殷霜华看了他一眼,叮嘱道:“务必留活口。”
“放心。”杨蛟颔首。
邓婵玉这才回过神,看向杨蛟,眼中满是不屑:“就凭你,也配与我交手?看刀!”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双刀陡然一变,化作一柄长枪,带着破空之声,朝着杨蛟刺来。杨蛟不慌不忙,手中长枪旋舞,稳稳地接下了她的攻势。枪来刀往,打得难解难分。
另一边,哪吒与杨戬正联手对战邓九公。只是两人心照不宣地留了力,招式看似凌厉,实则处处留手,打得颇有些狼狈。杨戬瞅准一个空隙,佯装不敌,迅速后退到李靖身旁,压低声音道:“李将军,邓九公的刀法太过奇特,杨戬招架不住!”
李靖神色一凛,与杨戬交换了一个眼神,提剑便冲了上去。他的剑法沉稳狠辣,招招直逼要害,邓九公渐渐落了下风。就在李靖一剑劈向邓九公面门之际,哮天犬猛地扑出,狠狠撞在邓九公的马腹上。邓九公身子一晃,堪堪躲过了致命一击。
半空中的鸿芙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低声笑道:“这两个家伙,演得倒挺像那么回事。李靖的实力明明远胜邓九公,偏要装作吃力的样子,真是有趣。”
战局渐渐明朗,邓九公左支右绌,心知不敌,拨转马头便想突围。
“李将军,莫要放他走!”杨戬急忙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潼关有佘化龙父子镇守,若再让邓九公逃回去,与他们合兵一处,我军攻打潼关之事,必将难上加难!快用七宝玲珑塔,擒住他!”
李靖闻言,当机立断,抬手便祭出了宝塔。霎时间,金光万丈,宝塔虚影凌空而立,缓缓朝着邓九公的头顶压去。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颗五色石子破空而来,速度快如闪电,狠狠撞在了宝塔之上!
“嘭!”
金光骤然溃散,宝塔虚影瞬间消失,李靖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施法被强行打断。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钻心的剧痛便从胸口蔓延开来。
李靖猛地低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杆枪——那是一杆通体赤红的长枪,枪尖上还燃着熊熊的三昧真火。
火尖枪。
哪吒的火尖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