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芙是被窗棂缝里漏进来的暖阳晃醒的。
她懒洋洋地掀了被子坐起身,指尖还带着被褥的软暖,脚尖却先一步触到一抹熟悉的艳红——那是她常绣在衣角的颜色,此刻正裹在一双新靴上,靴头的针脚细密得不像话。
“倒还真上心。”她弯唇轻笑,趿着鞋踱到桌边。案上的早点热气袅袅,晶莹的葡萄珠串颗颗饱满,水蜜桃切成匀整的月牙片,衬着酥皮点心与热粥,香气缠缠绵绵地钻进鼻腔。她随手拿起压在瓷碟下的纸笺,哪吒的字迹比起几日前已然工整许多,想来是那日她随口打趣他字丑的话,竟被他记在了心上。
自他随军出征那日起,这样的纸笺便日日躺在早餐旁。
纸上的字迹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昨夜姜师叔传令,命我与杨戬、黄天化三人前往拦截闻仲,走得匆忙,早餐准备得不够周全,也没能亲口告知于你。会想念你,但闻仲那厮不好对付,你千万别来。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两月有余。哪吒虽远在沙场,却似从未离开,但她每日的行踪都是了如指掌,他归心似箭,奈何此番出征远比预想的凶险——他高估了自己的锋芒,更低估了闻仲的老谋深算,就连稳如泰山的姜子牙,都落了个身负重伤的下场。
幸而天不负人。他们几人虽个个带伤,血染征袍,却也硬生生折了闻仲的锐气,叫那殷商元帅元气大伤。西岐大军趁此间隙挥师猛进,攻城掠地势如破竹,战果累累。便是闻仲此刻率军赶来,也绝不敢贸然对西岐用兵——西岐主力早已悄然迁至穿云城,原地只留了些后勤部队作为诱饵。
金吒木吒兄弟二人并肩作战,奋勇杀敌,配合着哪吒来去自如,竟是一举斩杀了殷商助阵的龙吉公主。广成子真人更显神威,亲手诛了截教的火灵圣母,拿下佳梦关的同时,顺势攻破了西岐伐纣路上的第四道雄关——穿云关!
穿云关守将陈梧本想诈降,欲将西岐将士引入陷阱,幸得黄飞虎慧眼识珠,及时识破了奸计,反将那叛将一枪挑于马下。唯有那守将麾下的马善,实在棘手得很,刀枪不入不说,竟还有不死之身。若非杨戬带着照妖镜及时赶到,恐怕到死都查不出这厮的来历。后来还是哪吒去求了燃灯道人,才得知这马善,竟是道人座下琉璃灯里的灯芯所化。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纵使伤亡惨重,终究是在闻仲回援之前,连下了殷商两座城池。如今殷商朝堂空虚,缺兵少将,正是西岐建功的天赐良机。若是等闻仲整顿兵马赶来,再想攻下这两座城池,怕是难于登天。
哪吒草草与姜子牙交代了几句,便循着心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感应,直奔城中的茶馆而去。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将西岐大捷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鸿芙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捧一杯热茶,听得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哪吒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双臂一伸,便将那抹纤细的身影揽进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软糯得像撒娇:“宝宝~”
鸿芙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转身时眼底已漾满关切,伸手便去摸他的脸颊,指尖拂过他下颌浅浅的胡茬:“吒吒,结束了?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瞧瞧。”
“没受伤。”哪吒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蹭了蹭,眉眼弯得像月牙,“虽说有点麻烦,不过都解决了。我们胜利了,你要跟我去穿云关了。这次西岐兵分三路,拿下殷商两座城池,我是先锋官,得去前线坐镇。”
“啊……”鸿芙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好不容易在军营过得舒坦些了。”之前将士们向前线迁移时,曾问过她要不要同去,可她摇摇头,执意要等哪吒回来。
“好啦,不委屈你。”哪吒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眉眼,“我们回去收拾东西,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军营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
鸿芙站在营门口,望着苍茫的黄土高原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她伸出手,一片雪花悠悠落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她望着掌心的水渍,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这情根越扎越深,真不知是福是祸……”
她仰头望向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像叹息:“您让我来到此处,想必早已料到我会动情吧……我与他……究竟是劫数还是缘分?是您想让我成长……还是在考验我,是否会违背您的旨意……”
漫天风雪里,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飘零的雪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带着暖意,驱散了几分寒意:“宝宝。”
鸿芙回首望去,只见雪地上她方才孤零零的脚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深浅不一的足迹。哪吒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积雪朝她走来,伞檐上落满了细碎的雪沫:“怎么不进去?雪天凉。”
“想看看雪。”鸿芙伸手指着地上交错的两行足迹,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你看,你的脚印,落在我身旁了。”
只是不知……这是我默许的痕迹,还是他刻意的追寻。
哪吒走到她身边,将伞倾到她头顶,遮住漫天风雪,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会一直在你身旁。”
鸿芙不再多言,足尖一点,登上了月华宝轮。清辉流转间,她轻声道:“走吧。”
哪吒旋身坐到她身旁,一手撑着伞,一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护在怀里:“宝宝,伐纣之战已过半程,你可想好战后要做什么?”
鸿芙侧头看他,笑眼弯弯:“吒吒想做什么?”
“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哪吒望着她的眼眸,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这一生,是莲花重塑之身,注定不死不灭,永生孤寂。可遇见她之后,他忽然贪恋起了人间烟火。
“那你呢?”他追问。
“我……”鸿芙垂下眼帘,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未来的事谁知道呢?眼下,只想好好与你共度当下。”
这个答案,显然未能让哪吒满意。他太了解她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勉强,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鸿芙似是察觉到他的失落,忽然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轻描淡写:“吒吒,如果我帮你杀了李靖,如何?”
哪吒浑身一震,眼中顿时闪过炽热的光芒,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他死死盯着她,声音都带着颤抖:“你……好!”
杀了李靖,他的大仇得报。而鸿芙帮他了结这桩夙愿,也算真正参与了这场封神之战。
从前他太过狭隘,总以为只有上阵杀敌,才算得上功劳。如今想来,铲除李靖这个心腹大患,又何尝不是为伐纣大业扫清障碍?
然而,当他们抵达穿云关时,鸿芙却沉默了。
这里的环境,比西岐军营还要简陋几分。四处都是临时搭建的营帐,寒风卷着雪沫,从营帐的缝隙里钻进去,带着刺骨的凉意。处处都透着仓促与窘迫,哪里有半分雄关要塞的模样。
鸿芙皱着眉,忍不住抱怨:“不能住城里吗?军营离城门,也不过百步之遥。”
“不行。”哪吒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你得陪我。”
鸿芙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有点太粘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小妹,你来了?”
鸿芙循声望去,只见杨戬一身银甲,风尘仆仆地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嫌弃:“嗯,不太想来,这里环境太差了。”
“哈哈,这有什么。”杨戬笑着递给她一个黄澄澄的橘子,“这里离城里很近,实在住不惯,你随时可以去城里歇着。”他顿了顿,解释道,“穿云关刚打下来,这里是新的前线,为了防止敌军偷袭,军营才设在城门外的。”
鸿芙掂了掂手里的橘子,眸光微动:“刚打完仗的城,还能玩?”
“当然能啊!”杨戬笑得眉眼舒展,“文王仁德,百姓们谁愿意打仗?只要是愿意归顺西岐的城池,我们都秋毫无犯,绝不会为难百姓。”
“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三人回头望去,只见姬发身着锦袍,面色略显不自然地走了过来。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冠冕堂皇的正气:“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殷商帝辛昏庸无道,残害忠良,百姓早已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攻下城池,反倒是救百姓于水火,给他们带来了更好的生活。”
鸿芙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转头看向杨戬,兴致勃勃地问道:“二哥,你去城里玩过吗?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姬发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女子,明明近在咫尺,却对自己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个碍眼的摆设。一股怒火陡然从心底窜起,他忍不住厉声喝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真不明白,丞相为何要礼遇你这种目无尊卑的人!”
鸿芙缓缓回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姬发,我待在军营,与你何干?”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如果你实在看我不爽……我也不是不能杀了你。”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骤然出鞘。霜华剑的剑尖,堪堪停在姬发的脖颈前,距离那跳动的血脉,仅有一毫之遥。
姬发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声音都在发抖:“你敢?你如今身在西周军营,竟敢对我出手?”
鸿芙缓缓收起长剑,剑鞘归位,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凑近几步,微微歪着头,眼底满是不解:“你……到底想干什么?”
姬发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连连后退,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一股莫名的异样感涌上心头,他慌忙别过脸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梗着脖子,强撑着骂道:“身为女子,却待在这满是男人的军营里,不知羞耻!”
鸿芙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杨戬,眼底满是茫然。
杨戬亦是一脸错愕,与她对视一眼。
两人的目光里,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念头:
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