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绵密，剑坪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萧烬挥剑的动作比往日慢了些。他抿着唇，脸色比平时更白，握剑的手有些不稳。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昨夜起，骨头缝里就往外钻着寒意。这不是寻常的冷，是种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带着钝痛的东西。他记得这种感觉——在魔域最阴湿的地穴里过夜后，总会这样。混血的身体，比纯血魔族更畏寒，也比凡人更难抵御这种阴湿。
“动作快点！”教习的呵斥声穿透雨幕，“没吃饭吗！”
萧烬咬紧牙，强迫自己举起木剑。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前方，只是机械地重复劈刺的动作。每一剑挥出去，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午时休息的钟声敲响时，少年们一哄而散，跑去檐下躲雨。萧烬站在原地没动，木剑杵在地上，支撑着发软的身体。
“喂，你不走？”一个圆脸少年回头喊他。
萧烬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雨越下越大。寒意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视线渐渐模糊，青石地面在眼前晃动。
他想起魔域的冬天。那些躲在尸体堆里取暖的夜晚，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和永远暖不起来的骨头。
不行……
不能在这里倒下。
萧烬用尽最后力气，拖着木剑往寒玉殿的方向挪。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雨水打在身上，寒意一层层浸透皮肉，直往骨头里钻。
终于看见殿门时，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
萧烬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白。他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冷的雪松气息。
“师……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凌清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孩子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身体抖得厉害，像风中残叶。
他伸手探向萧烬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却不是正常的体温低，而是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带着死气的寒。
寒疾。
凌清玄眉头微蹙。他早知道这孩子血脉有问题，却没想到发作得这样早，这样重。
没有犹豫，他抱着萧烬快步走进殿内。湿透的粗布衣裳被三两下褪去，露出瘦得硌人的身体。皮肤上已经浮起一层不祥的淡青色。
凌清玄将人放在玉榻上，掌心贴上萧烬冰凉的背心。
精纯温和的仙力缓缓渡入，如暖流渗进冻土。但这一次，寒意顽固得惊人。仙力所到之处，冰霜般的冷意只是稍退，随即又以更凶猛的势头反扑。
萧烬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他觉得自己像被困在冰窟里，四周都是坚硬的、刺骨的寒冷。然后，有温暖的东西渗进来，很慢，很小心地包裹住他。
他本能地朝那温暖靠近，蜷缩起身体。
凌清玄能感觉到掌下身体的颤抖。孩子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里贴，像雏鸟寻找热源。那张总是带着戒备和倔强的小脸，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加大了仙力输送。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玉榻旁的灵灯自动亮起，投下暖黄的光。
萧烬身上的青紫终于开始消退，颤抖也慢慢平息。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只是依旧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凌清玄收回手，看着榻上昏睡的人。孩子眉头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他伸手，指尖拂过那紧蹙的眉间。
触手依旧冰凉。
凌清玄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殿内一侧的柜子前。他很少动用这些杂物，翻找了一会儿，才从最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赤玉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温润的暖阳玉。触手生温，是抵御寒气的上品。
他走回榻边，将暖阳玉塞进萧烬冰凉的手心。孩子无意识地攥紧了，眉头稍稍舒展开一些。
凌清玄在榻边坐下，没有离开。
殿内很静，只有萧烬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沥的雨声。
灵灯的光映在凌清玄清冷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里，映着榻上孩子苍白的睡颜。
夜色渐深。
寒玉殿里，第一次有了不同于冰冷玉石的、属于人体的微弱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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