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清晨，比往常来得更迟。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的天际线，像一口尚未掀开的铁盖，将光线与希望一并锁在厚重里。港口的风带着咸腥与湿冷，掠过旧船厂的钢架，发出悠长的呜咽，仿佛在为昨夜那场逆转的发布会留下余音。
江归年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旧湿润得像浸透了未干的墨。他的神情平静，眉宇间的锋芒却未散去——那是经历过舆论围猎与绝地反击后沉淀下来的冷冽。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淮之发来的简讯：
“凯撒背后的资本网动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简短的一句话，像一枚冰锥扎进江归年的思绪。他早知道，凯撒的失利只会换来更隐秘、更凶狠的反扑。商业战场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工作室中央的巨型屏幕。屏幕上仍停留在昨晚发布会的高光片段——那幅横跨整墙的概念图，金色星轨关节在黑暗中如星辰燃烧，悬臂托举的透明花园宛若宇宙伸出的手。美，是毋庸置疑的，但它也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把江归年推到了更危险的靶心位置。
上午十点，陆氏集团总部的安全中心传来紧急通报：
三家与“星河之塔”项目相关的国际材料供应商，突然以“不可抗力”为由，宣布暂停与陆氏的合作谈判，并将订单优先转向凯撒集团。更蹊跷的是，其中一家瑞士高端玻璃制造商的内部邮件被匿名曝光——邮件中明确提到“来自上层压力”，要求他们切断与陆氏的一切业务往来。
“这是典型的供应链封杀。”陆淮之坐在书房的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着资金流向与关联企业的股权图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连线像一张暗网，将凯撒与几家看似无关的离岸投资公司、甚至某些政界外围人士牵连在一起。
“他们想从源头掐断我们的建造能力，逼我们在材料和工期上妥协。”他的声音冷峻，但眼底藏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江归年走进来时，正看到陆淮之将一张标注着红圈的图谱投射到大屏幕上——红圈所及之处，是数个隐蔽的资金节点与法人身份，其中一个名字让江归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人……”他走近屏幕，指着其中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八年前，他是我们学院评委会的成员之一。”
陆淮之抬眼：“你是说，当年你的落选，可能不止是凯撒的运作，还有这张网的影子？”
江归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视着那个名字。记忆像被撬开的旧匣，涌出碎片：评审会上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散会后走廊里刻意放缓的脚步，还有那份措辞模糊却足以影响结果的评语。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经被这张暗网盯上。
“所以，这不是一次偶然的打压，是蓄谋已久的清算。”江归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陆淮之合上图谱，目光与江归年交汇：“我们不能被动防守。他们想掐供应链，我们就绕开他们，另辟蹊径。”
他调出另一份名单——来自亚洲、南美和中东的几家新兴材料厂商，虽然规模不及瑞士巨头，但在特定性能上有着独特优势，且政治背景干净。
“我可以让法务和采购团队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初步接触，用项目前景与长期合作锁定他们。”
江归年点头，但很快补充：“光换供应商还不够。我们必须让舆论继续站在我们这边，并且让他们知道，凯撒的手段见不得光。”
他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通过独立第三方工程安全机构进行突击检测，公开凯撒方案中悬臂结构的潜在隐患——不是攻击个人，而是用数据与事实拆穿其在安全与成本上的短板，从而削弱他们在评审团的说服力。
陆淮之沉吟片刻，唇角微扬：“这等于把战场从设计美学拉到工程伦理。不错，够狠。”
他立刻拨通电话，指令团队启动与国际权威机构的联络，并安排秘密检测小组进入凯撒方案的数据库进行模拟验证。
两人的配合，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在危机中高速运转。每一次出招，都直指对方要害；每一次回应，都让己方的阵地更加稳固。
然而，就在他们全力布局时，另一股暗流悄然逼近。
当天傍晚，江归年在庄园的书房查阅材料参数，电脑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随后弹出一个伪装成系统更新的窗口。他本能地察觉异常，迅速断开网络，启动离线杀毒程序。扫描结果显示，系统中被植入了一段极为隐蔽的后门程序——能够在特定条件下窃取屏幕内容与文件传输记录。
这意味着，他们的内部讨论与方案细节，有可能已经被外部实时监控。
江归年捏紧鼠标，指节泛白。他抬头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庄园的树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沉默的窥视者。
“我们被植入了间谍程序。”他冷静地对赶来的陆淮之说。
陆淮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检查了江归年的设备日志，发现入侵痕迹来自一个境外跳板服务器，路径复杂且经过多重加密，显然是专业级情报机构的手法。
“这不是凯撒单独能做到的。”他断言，“背后还有更高层级的力量参与——可能是跨国财团，也可能是某些不愿看到‘星河之塔’成功的势力。”
江归年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会因此退缩吗？”
陆淮之看着他，眼神坚定如昔：“我从不做退缩的事。尤其是，当我的盟友正在被猎杀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穿过江归年因连番危机而紧绷的心防。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风口浪尖，但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当晚，阿姆斯特丹再次下雨。
江归年与陆淮之站在庄园的露台上，望着远处被雨幕模糊的城市灯火。空气里有泥土与海盐混合的气息，安静得只能听见雨点敲打玻璃与树叶的声音。
“我以前总觉得，感情是累赘，会让人分心。”江归年低声说，视线落在雨丝交织的夜色里，“但现在我发现，当你知道有人会和你一起扛，那种底气……很不一样。”
陆淮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轻轻覆在江归年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不容错辨的支撑力。
“归年，不管接下来有多少暗箭，我们都会一起面对。”他的声音被雨声柔化，却字字清晰，“我不是来保护你，我是来和你并肩作战。”
江归年没有抽回手，任由那份温度在掌间蔓延。他忽然意识到，这场战役早已不只是商业与理想的较量，更是两个人彼此确认信任与依赖的过程。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不断转换，而他们，已在暗流中成了彼此最稳固的坐标。
雨声渐密，像在为这场对峙写下低沉的序章。远方的海面上，隐约传来货轮的汽笛，悠长而孤寂，仿佛预示着——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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