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脾胃不适,词儿我都想好了。”
凤戏阳笑嘻嘻地接过他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然后委屈巴巴地吐苦水。
“平日在宫里什么都不能做。”
话落,她放下茶杯,学着宫里嬷嬷说教时的样子,板着脸,故意粗着嗓子模仿。
“走快了,嬷嬷说公主要稳重。”
“吃快了,嬷嬷说公主要注意仪态。”
“连睡觉嬷嬷都要说公主金枝玉叶,不可呼吸沉重,我都睡着了,怎么知道自己呼吸沉重不沉重?”
看着自家妹妹这欲哭无泪的模样,凤随歌笑道:“呼吸沉重?那不就是打呼咯?那你可要小心了,小心以后的驸马嫌弃你,睡觉打呼噜。”
凤戏阳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气,伸手就去打他。
凤随歌顺势捉住她的手腕,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变得认真而宠溺。
“放心,若是以后的驸马敢欺负你,你来跟我说,我替你出气。”
眼圈猛地一红,刚才的娇嗔瞬间消失不见,凤戏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没有吭声。
凤随歌一愣,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声问道:“这是受委屈了?”
凤戏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凤随歌眼眸骤冷,周身的气压顿时降低,“我定不饶他!”
“皇兄难道就没有委屈吗?”凤戏阳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生在皇家,谁还能没有委屈呢?”
凤随歌沉默了,没有说话。
凤戏阳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我现在真怀念小时候,每天都无忧无虑的,总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快乐、最幸福的 人。”
“可越长大我越发现,曾经得到的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谓公主,除了性命是自己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室的,是夙砂的。”
“他们每个人都对我很恭敬,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我在想什么,他们只在乎我是不是符合公主的身份,是不是能为夙砂带来利益。”
“我知道,这就是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
“生在皇家,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尽的责任,父皇有父皇的江山,皇兄有皇兄的战场,我也有我的使命。”
“可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不用管什么身份,不用管什么责任,就做一个普通的女子,能随心所欲地笑,随心所欲地哭,随心所欲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凤随歌张了张嘴,想给她一个承诺,想告诉她他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让她实现自己的愿望,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皇家的命运早已注定,他的承诺太过苍白,他能护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
凤戏阳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说道:“皇兄,这些话我只能跟你说,你听到这些不会觉得厌烦吧?”
“傻丫头,我是你兄长,烦不也得听着?”
“那你是我兄长,待着受我的打,不许躲。”
凤随歌抓起一块点心送到凤戏阳面前。
凤戏阳一愣,下意识地张嘴咬住了点心,举在半空中的手却忘了落下。
凤随歌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你说得对,生在皇家谁没有委屈呢,但是我常年征战在外,拼命立下战功,就是为了让你少受委屈。”
“你放心,你说的话,皇兄都会记在心里。”
凤戏阳重重点头,眼眶闪烁着泪光。
皇兄的话或许不能全部实现,她的命运或许依旧不能由自己掌控,但有这样一位真心待她的兄长,她就已经很庆幸了。
……
御花园凉亭内,庄景元与庄慎对坐,身侧四五名宫女垂手侍立,檐角风铃轻摇,碎光落满青石。
庄景元抬眸,给了宫女们一个眼神。
“你们都下去吧。”
“是。”
众宫女齐齐躬身行礼,退出凉亭,将空间留给两人。
待宫女们的身影消失,庄景元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愤恨与不甘。
“颌儿虽是义子,但他毕竟姓庄,这个凤随歌竟如此猖狂,胆敢当众取他性命!”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庄慎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浅浅饮了一口,“只是可惜郃儿,他长相到底跟景珩有几分相似,没想到也没能活过而立之年。”
他口中说着“可惜”,眼底却无半分悲戚,那份惋惜,不过是对一件“有用之物”损毁的遗憾罢了。
庄景元闻言,抬眸看向庄慎。
她自然知道,比起一个义子庄郃,父亲心中更未放下的,是兄长庄景珩之死。
庄景元没有接话,只是蹙紧眉头,语气凝重道:“承阳及冠之礼,他却血溅朝堂,看来他是要对庄家出手了。”
“他已经不是十五年前只知道痛哭流涕的小孩。”庄慎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你又何必为了一时的痛快,将承阳的冠礼安排在五月初五呢。”
庄景元脸上闪过埋怨,看向自家父亲。
“当初您就应该听我的,一早除了那个凤随歌,现在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年幼的皇子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如果一个年幼的皇子在宫中暴毙。”庄慎淡淡的瞥了一眼庄景元,“难道陛下不会怀疑到我和你头上?”
庄景元语塞,愤愤地别过脸,不再说话。
不远处的空地上,凤承阳正持着凤随歌所赠的长剑练剑。
他的剑法平平,招式散乱,刚劲不足,更像是在随意挥舞,却依旧练得兴致勃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旁候着的宫女们见状,连忙适时地鼓掌讨好,“二皇子的剑法又长进不少呢!”
凤承阳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宝剑,满是自豪。
“多亏了皇兄送我的宝剑!”
说罢,他又提起剑,继续兴致勃勃地挥舞起来,丝毫未察觉凉亭内两人的目光。
庄慎远远看着凤承阳练剑的身影。
“如果没有多年的隐忍,又怎会有今日的承阳。”
他顿了几秒,带着告诫。
“所以,不能急。”
庄景元却按捺不住内心的迫切。
“凤随歌是嫡长子,眼下又到了适婚年纪,等他大婚、生子,封王只是时间的问题,外加上他的赫赫军功……”
还未说完,便被庄慎抬手打断。
“所以你就认为他最佳人选?”
“难道不是吗?”庄景元反问,眼神坚定,“凤随歌不死,承阳如何才能登上皇位?女儿愿一切听凭父亲的安排,但眼下我们不能再等了!”
庄慎眺望远方的宫墙,目光深邃如潭。
“锦绣和亲国书很快送到。”
“你准备准备,让戏阳出嫁吧。”
“父……”庄景元惊讶地看向庄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父亲这是什么意思啊?”
“之前的事与你无关,不必多问。”庄慎自顾自地起身,对着庄景元躬身一拜,“娘娘万福金安,老臣告退。”
凤随歌,当年你眼睁睁看着母亲惨死却无能为力,如今得知你最疼爱的妹妹要被送去锦绣和亲,不知你会有何等表情?
我很是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