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片刺目的血迹，凤平城的瞳孔骤然紧缩，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他想起这个儿子自幼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身上的伤疤不计其数，可每次受伤，他都像个没事人一样，从不愿在自己面前示弱。
此刻那狰狞的伤口就摆在眼前，凤平城心底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愧疚。
“行了！”他强压下心头的波动，板着脸呵斥，“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我看你这些年在外面横行惯了，在朕面前也不知收敛。”
“儿臣从小就是这样的秉性。”
凤平城闻言，瞪着凤随歌，墨眸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
好一会儿，他才略带疲倦地说道：“朕看你有伤在身，暂不与你计较。”
“那儿臣可以走了吗？”
“晚上还有宴席，你可以露上一面，再回去休息。”
凤随歌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心底浮现出一片苦涩。
“改日吧。”
“你皇弟一直嚷着要与你多亲近。”凤平城皱起眉头，试图劝说，“你若不露面，他定会失望。”
“改日我定会补偿，只是今日不行，我还要回去看我母亲。 ”凤随歌目光如刀，盯着凤平城，一字一顿地说道，“母恩难报，请陛下应允！”
话落，他对着凤平城重重一拜。
一声生疏的“陛下”，而非“父皇”，狠狠刺在凤平城的心上。
他看着跪在下方的儿子，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不是君臣之别，而是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遥远到无可挽回。
沉默了许久，凤平城似是叹息，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
……
青瓦覆顶的偏殿被改作灵堂，门扉半掩，一缕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动殿内烛火剧烈摇曳，将紫檀木灵位上的鎏金大字映得忽明忽暗。
——孝慈仁懿纯德韋清钰神主。
殿内陈设极简，无半分多余装饰，唯有灵位前的供桌上，整齐摆放着鲜果、糕点与三足铜炉。
三炷清香袅袅升起，烟丝缠绕着飘向殿顶。
凤随歌伫立在灵位前，往日眉宇间的戾气与锋芒尽数褪去，看着灵位的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边柜，从中取出一只雕花梨木盒。
凤随歌掀开盒盖，里面的物件撞入眼帘。
几片破碎的瓷片、绫罗绸缎的残片、一支断了的玉钗，还有一个小巧的香盒，里面盘着一缕乌黑的女人青丝。
指尖拂过那些残破的物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卷入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十五年前，长春宫外。
电闪雷鸣撕裂夜空，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年仅十岁的凤随歌浑身湿透，额角淌着血，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似感受不到疼痛，拼尽全力想要推开拦在身前的侍卫。
“让开！”
“我要见母后！”
侍卫们面无表情，死死拦住他，铁钳般的手臂将他禁锢在原地，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殿内不断传出瓷器破碎的脆响、桌椅倾倒的撞击声，还有隐约的推搡与争执，每一声都像鞭子般抽在凤随歌的心上，让他愈发心急如焚。
“皇后娘娘，我们抓到的锦绣细作供出你也是同谋之人，你的贴身宫女也指证你曾经密会锦绣人。”
庄慎的声音穿透雨幕，传入凤随歌耳中。
“你算什么东西？”
是母后韦清钰的声音，依旧带着往日的骄傲与威严。
“我和凤平城说话，轮不到你开口！”
不知殿内发生了什么，庄慎忽然高声呼喊，“护驾！护驾！”
凤随歌如遭雷击，拼命朝殿内大喊，神情悲切而绝望。
“放开我！”
“母后！”
殿内传出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随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长春宫殿门被推开，凤平城身着龙袍，面色冰冷地率先走出大殿，年轻的庄慎与庄景元紧随其后，两人脸上带着隐晦的得意。
凤随歌挣脱侍卫的阻拦，踉跄着跪爬到凤平城身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龙袍下摆，泪珠混合着雨水砸在地上。
“父皇，我母后呢？”
凤平城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冷漠。
见他没有回答，凤随歌便疯了一般看向殿内，只见韦清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仿佛还在控诉着什么。
“母后！”
凤随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拼命朝着殿内爬去，却被两名侍卫再次拽住，手臂被拧得生疼。
他挣扎着，嘶吼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尸体，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窒息。
恰在此时，一名乳娘抱着年仅四岁的凤戏阳来到殿外，孩子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瑟瑟发抖。
凤平城看着两个孩子，语气平淡无波。
“元妃，戏阳和歌儿，就交由你来抚养吧。”
庄景元福身应道：“是，陛下。”
凤随歌不知何时挣开了束缚，猛地冲上前，将凤戏阳抱在怀里，眼神凶狠地瞪着庄景元。
“我和戏阳只有一个母后！”
“我不要她来抚养！”
“从今往后，她……”凤平城指着庄景元，语气不容置疑，“就是你们的母后。”
凤随歌咬着牙，瞪着庄景元，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回忆褪去，凤随歌深吸一口气，合上盒盖，转身走出灵堂。
刚穿过月洞门，踏上另一处回廊，便见陆珂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您真是料事如神啊。”陆珂脸上带着难掩的佩服，“锦绣那边果然在大肆搜寻付一笑的下落。”
“根据探子回报，说锦绣那边放出来消息，付都尉失足坠落山崖，生死未卜。”
“振南王夏静石在短短十数日内连下了三道命令，这不找到人不罢休了啊。”
凤随歌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陆珂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轻声问道：“怎么了殿下？”
凤随歌抬眸，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深沉，语气严肃地吩咐道：“她的身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陆珂神色一凛，郑重地躬身回应。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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