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平城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如深潭般扫过阶下的凤随歌,语气听不出喜怒。
“既然来了,那就说说,平陵一战如何会败。”
话音刚落,站在朝臣队列中的庄明唇角微扬,不动声色地往左边跨出一步,对着龙椅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禀陛下,微臣怀疑凤字营内有奸细。”
此话一出,朝堂顿时炸开了锅,文武百官纷纷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哦?”凤平城皱眉,目光先落在殿中的庄明身上,又缓缓移向站在朝臣前列的丞相庄慎,“有何依据?”
庄明抬眸,神色笃定,声音朗朗。
“大皇子殿下退兵途中,一路遭遇埋伏,若不是凤字营有人泄露行军路线,怎会如此?”
话锋一转。
“既然败兵途中,有人泄露军情,那平陵一战时,或许早有人将攻城计划泄露给了锦绣。”
“微臣已派城门郎庄颌,将凤字营带去刑部问话!”
凤平城的目光重新落回凤随歌身上。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觉得……”凤随歌垂眸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戾气,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他说得很有道理。”
庄明闻言,脸上不禁露出错愕之色。
他原以为凤随歌会极力辩解,甚至恼羞成怒,却没想到对方竟直接认同了自己的说法,这反应实在超出预料。
但庄明很快便将错愕遮掩下去,只当凤随歌是败局已定、破罐子破摔,心底暗自发笑,只等着看他如何身败名裂。
“不过……”凤随歌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这军中奸细,儿臣已经找到了。”
庄明不明所以地看向凤随歌,眼底满是疑惑,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恰好此时,承德殿外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
“禀陛下,凤字营陆珂求见。”
凤平城不知凤随歌究竟有何打算,他瞥了一眼殿中神色淡然的长子,见对方眼底藏着胸有成竹的笑意,便稍微抬手,示意身旁的公公宣召。
“宣!”
片刻后,只见陆珂一身戎装,抱着一个锦盒,大步流星地走上殿来。
“末将陆珂,拜见陛下。”
刚要弯下膝盖行大礼,便听到凤平城的声音传来。
“有甲在身,不必多礼了。”
“谢陛下。”
陆珂直起身,双手捧着锦盒,立在殿中。
凤随歌瞥了一眼陆珂手中的锦盒,目光移向庄慎,“拿给丞相大人看看,这个奸细他或许认得。”
陆珂闻言,立刻调转身体,将锦盒地举到庄慎面前。
庄慎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心底陡然浮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但他久居高位,城府极深,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盒中装着什么东西,大皇子不妨直说,无须在陛下面前打哑谜。”
“丞相大人既然不想看。”凤随歌语气淡漠,余光扫过已经出列的庄明,“那刑部侍郎庄明,或许会感兴趣。”
庄明闻言,在众多同僚的目光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走到庄慎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揭开了锦盒上面的盖子。
刹那间,一颗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的头颅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上面还沾染着几颗已经凝结的血珠,正是他派去捉拿凤字营的弟弟。
庄颌!
“是……”
庄明瞳孔骤缩,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几步,险些摔倒,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是颌弟……”
殿内的众多官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脸色惨白,朝堂上的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压抑的抽气声。
锦盒内的血腥气顺着殿内的气流漫开,庄慎的目光刚触及那颗青紫的头颅,瞳孔便骤然紧缩。
他猛地看向凤随歌,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出错愕与惊怒。
他竟真的敢!
“不错。”凤随歌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里面装的正是城门郎庄邰的首级,沿途想要刺杀本皇子的人就是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朝臣,最终落回庄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方才进城之时,他已当面认罪伏法。不过他也说了,这些事情皆是他一人所为。”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既像是在刻意提醒,又像是在无声嘲讽。
“陛下!”
庄明早已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对着龙椅方向弯腰躬身,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辩解。
“这只是大皇子一人之言!”
“无凭无据,凭什么杀人?!”
“还望陛下明察!”
凤随歌看也不看庄明,自顾自地迈步,一步一步走到庄慎身边,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他微微垂眸,俯视着这位丞相,语气带着玩味。
“你说呢,丞相大人?”
“这人我该杀吗?”
凤随歌与庄慎对视着。
前者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后者则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双浑浊的眸子瞪着凤随歌,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隐忍的恨意。
片刻后,庄慎扯了扯嘴角,强行压下眼底的戾气,将目光从凤随歌脸上移开,转而对着龙椅上的凤平城深深作揖。
“禀陛下,刺杀大皇子按律当斩。”
“老臣相信也大皇子不会无中生有。”
“既然此人已认罪,想必脱不了干系。”
“你说得如此轻巧。”凤随歌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殿内,“他可是你的义子啊。”
庄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慢慢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让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转头,再次看向凤随歌。
字字句句说出违心的话语。
“他只不过我庄家一个外门子侄。”
“我收他为义子,只是不想晚年无人送终。”
“奈何,义子归义子,如果他把老臣当父亲,他就不会背着老臣做这……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说完,他不等凤平城开口,便急忙转身,跪在金砖上,将额头覆在手背之上,声音带着刻意的愧疚与惶恐。
“陛下!”
“老臣教子无方!”
“老臣罪该万死!”
凤随歌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转向龙椅,朗声道:“既然丞相大人都如此说,看来本皇子并没有滥杀无辜,还是皇后娘娘有先见之明!”
“五月初五,果真是个好日子!”
“二弟成年,国之幸事!”
他顿了顿,目光与凤平城隔空对视。
“而我 ,也抓到了平陵一战的奸细,总算能给父皇一个交代了!”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凤平城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深沉地看着阶下的长子,又扫过跪在地上的庄慎,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没人能猜透这位帝王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庄慎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手背。
可没人看见,他眼底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怨恨与杀意,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一个反扑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