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廊下早有侍从躬身等候,见那辆马车轱辘碾过石板停下,为首的侍从立刻上前两步,双手交叠于腰侧,深深躬身行礼。
“恭迎殿下回府。”
车厢内,凤随歌并未起身,依旧端坐于软垫之上。
他周身的寒气虽较方才收敛了些,却仍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目光落在车帘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妄渡掀帘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凤随歌脸上,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略微皱着的眉峰,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猫瞳转了转,又抬眼瞥了一眼天色。
想起方才凤随歌让陆珂割下庄颌头颅的吩咐,她心底隐约猜到了几分。
丞相的“大礼”,总得趁还在上朝期间送过去,才能给那位丞相足够的“惊喜”。
“小心点。”
她忽然开口,嗓音软软糯糯的。
说话间,指尖灵巧地翻飞,几下便解开了身旁付一笑手腕上的绳索,动作干脆利落,与她娇媚的语气截然不同。
做完这一切,妄渡也不管凤随歌有没有听见,便搀扶着付一笑,身姿轻盈地走下马车,朝着府内走去。
凤随歌一怔,看着空荡荡的车内,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她那声软乎乎的“小心点”。
他原以为,妄渡愿意待在自己身边,不过是被自己捏住了命脉,所以才迫不得已来到这陌生的国度,虚与委蛇。
却没想到,这个看似娇媚无常、心思难测的女人,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关心的话。
那语气里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切,猝不及防地投入他心底那片沉寂的深潭,漾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陆珂,备马,随我进宫。”
车帘被侍从掀开,凤随歌将掌心那方红白寒梅丝帕细细叠好,随即塞进腰间的暗袋。
他踏下车梯,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府内方向,妄渡扶着付一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朱漆回廊尽头,只余下庭院中被风吹起的几片花瓣。
“殿下,马已备好。”
陆珂躬身立在阶下,身后的乌骓马昂首嘶鸣,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浑身的鬃毛油光水滑,一看便知是匹千里良驹。
凤随歌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乌骓马扬起前蹄,正要疾驰而去,他却忽然勒住缰绳,力道之大让马的前蹄悬在半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凤随歌回头看向府内深处,眸色复杂,似有犹豫,又似有决断,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低沉。
“妄渡若要安置付一笑,不必阻拦。”
他留下这句话,不等辜余回应,便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府门。
而陆珂立刻翻身上马,紧紧跟了上去。
……
“殿下,您不能进去!”
承德殿外,值守的禁军抬手阻拦,可凤随歌恍若未闻,撞开了阻拦的手臂,硬生生闯了进去,惊得殿内分列两侧的朝臣们纷纷侧目。
此时的朝堂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立于丹陛两侧,神色肃穆。
二皇子凤承阳正立于殿中,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见凤随歌闯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的欣喜笑容,快步上前,声音清脆。
“皇兄。”
龙椅之上,皇帝凤平城身着明黄龙袍。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凤随歌气势汹汹地朝丹陛走来,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凤随歌在殿中站定,对着龙椅方向拱手行礼,语调里带着隐忍的戾气,依旧维持着君臣之礼。
“儿臣,参见父皇。”
“打了败仗,不好好回府思过,待朕传召,竟还有脸面擅闯承德殿。”凤平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窃窃私语。
凤随歌抬眸,目光扫过两侧噤若寒蝉的朝臣,最终落在凤承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日是二弟的及冠之礼,我这个做大哥的要是不来,那岂不是传出去,让天下人笑话我兄弟不和?”
凤承阳脸上满是天真的笑意,丝毫未察觉殿内的暗流涌动。
“哥,你回来了。”
凤随歌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欣喜,心底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大半。
他深深叹了口气,强压着喉间的涩意,沉声道:“今日并不是你的生辰,为何要选在今日办及冠之礼?”
凤承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露出委屈巴巴的神情,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为何,是母后定的日子。母后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最适合给我办及冠礼了。”
“好……”
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凤随歌猛地转头看向龙椅上的凤平城,眼神锐利如剑。
“二弟年幼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难道父皇也不知道?!”
凤承阳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迷茫地看向龙椅上的父皇,眼底满是不解,仿佛不明白一向温和的皇兄为何会如此动怒。
凤平城对上凤随歌的视线,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今日,是你二弟的及冠之日。”
“那这日子,便选得不巧了。”
凤随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凤承阳,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皇兄今日不得已要破坏你及冠之礼,他日定当补偿。”
想到等下要发生的事会太过血腥,他不忍让这单纯的弟弟目睹,便贴心地将他支开。
“对了,我派人送了把宝剑到你的寝宫,你快去看看。”
“真的?”凤承阳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委屈和迷茫一扫而空,抓着凤随歌的手臂兴奋地摇晃,“谢谢哥!”
“父皇……”
正要再说些什么,凤平城却已率先开口,对着凤承阳微微颔首。
“去吧,看看你皇兄给你送的礼物。”
凤承阳立刻对着凤平城深深行了一礼,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笑容。
“儿臣告退!”
说罢,便转身兴冲冲地跑出了承德殿,完全没注意到殿内压抑的气氛,以及朝臣们各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