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光影在车厢壁上流转成斑驳的碎金,路边的草木随昼夜更迭次第焕新,转眼便是数日行程。
终于抵达夙砂国都城门外。
城门口早已列队站满了身着银甲的士兵,而为首的庄颌见马车仪仗渐近,当即上前一步,垂首拱手,姿态恭敬却难掩眼底的轻蔑。
“微臣恭迎大皇子回京。”
陆珂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庄颌,沉声道:“大皇子口谕,免礼了,都把路让开吧。”
庄颌抬眼,目光扫过陆珂身后的凤字营士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脸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
“今天这路,还真就不能给各位让了,事情没查清,一人都不得入城。”
陆珂当即冷了脸,周身的气压骤降,靴尖轻叩马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往前踏出几步。
“你说什么?”
“平陵一战,我夙砂本得胜在即,却突然离奇兵败,大皇子还身负重伤。”
庄颌脸上的歉意不减,嘴角却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径直对上陆珂的眼眸,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惋惜。
“大皇子自十八岁挂帅以来,战无不胜,是夙砂的战神啊……”
马车之内,妄渡指尖轻轻挑开车帘一角,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往外望去。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能清晰听见外面的对话,也能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变化。
凤随歌已经睁开了眼,下颌线绷得笔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周身气压逼人。
刚归朝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挑衅,当真是不知死活。
不过话说回来,堂堂夙砂战神,大皇子凤随歌,尚未踏入城门便遭人这般针对,看来他在夙砂的日子,恐怕远比外人想象的更难过。
这也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此次转胜为败,实属蹊跷,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大皇子身边……出了奸细。”
庄颌的目光越过陆珂等人,落在了凤随歌所在的马车位置,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像是要让车厢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放肆!”
一声怒喝陡然响起,辜余半眯着眼睛,眼底的凶光毕露,周身的戾气瞬间爆发。
庄颌却仿佛未闻,反而挺直了脊背,声色俱厉地喝道:“御林军何在?将凤字营羁押!”
“谁敢!”
陆珂当即将腰间刀刃拔出,寒光一闪,直指庄颌的咽喉。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凝固,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仿佛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爆整场厮杀。
凤随歌用余光瞥了一眼妄渡,只见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珂他们,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什么。
“倒是些忠心护主的。”
“可惜了,跟着这么个麻烦缠身的主,怕是迟早要折在这里……”
仿佛外面剑拔弩张的对峙,那随时可能溅血的刀刃,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精彩的戏码,连半分紧张都无。
“聒噪。”
凤随歌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瞬间浇灭了妄渡的兴致。
妄渡撇撇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倒也识趣地闭了嘴,只是依旧扒着车帘,眼神里的玩味丝毫不减,像只潜伏在暗处的猫,紧盯着猎物的动向。
“我是奉丞相之命,带凤字营的士兵,回邢部问话!”
庄颌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显然被陆珂的态度激怒,他刻意拔高了声音,试图用气势压过对方。
“丞相之命,也是皇后娘娘的懿旨,更是陛下的意思,怎么大皇子想要抗命不遵吗?!”
他刻意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无非是想借着皇权的威压,让凤随歌投鼠忌器。
在他看来,凤随歌如今深陷平陵兵败的泥沼,早已是虎落平阳,即便身边有凤字营护着,也绝不敢真的与皇权抗衡。
车厢内,妄渡眉头微挑。
这庄颌倒是会搬弄是非,一口一个丞相、皇后、陛下,层层施压,倒像是笃定了凤随歌不敢反抗。
这戏码,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倒是很想看看,这位被冠以“战神”之名的大皇子,会如何破局。
车厢外,陆珂闻言,收回直指庄颌咽喉的刀刃,翻身下马,沉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这件事殿下自然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滚!”
庄颌上下打量着陆珂,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随即嗤笑出声。
“你区区一个副将,你敢拦我?”
陆珂用舌尖抵了抵腮帮子,眼底的寒意渐浓,他缓缓点头,指尖再次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庄颌简直要被气笑了,他猛地挥手,厉声喝道:“大皇子不交人,便是要抗旨了!”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辜余瞥了一眼凤随歌所在的马车,知道再这么僵持下去,只会让庄颌抓住“抗旨”的把柄,于殿下不利。
他沉吟片刻,便主动上前,朗声道:“我是凤字营副统领,营中人士我一概知悉,只我一人去刑部问话便可。”
说罢,就要往庄颌那边走,却被陆珂伸手死死拦住,语气急促而愤怒。
“你疯了?”
辜余侧头,对着陆珂笑了笑。
“没事,我倒是想听听,他们想问些什么。”
“问问话。”陆珂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问完之后,我凤字营的人还出的来吗!?”
就在此时,凤字营中一名战士猛地举手,大声道:“你们去太危险了!我洪山替你们去!”
“我去!”
“我去!”
“让我去!”
呼声此起彼伏,如浪潮般席卷开来,凤字营的将士们纷纷上前,一个个眼神坚定,竟无一人退缩。
这一幕让妄渡一怔,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树倒猢狲散的戏码,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支队伍,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却依旧愿意为彼此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