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你闭嘴,没听见吗?!”
付一笑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牵扯到后背的伤口,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指尖抠住床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散乱的长发滑落肩头,露出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凤眸里翻涌着滔天暴怒,眉峰紧蹙。
涂抹药膏的动作一顿,妄渡抬眸迎上付一笑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勾起一抹张扬的笑。
“罢了罢了。”
她收回手,将白玉药罐放在床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
“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了。”
“只是我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考虑,毕竟这是关系到你的生命,不是儿戏。”
付一笑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怒斥,想反驳,想让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立刻从眼前消失,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面的伤口,我便不帮你涂了,你自己来吧。”妄渡站起身,指尖拢了拢垂在肩头的青丝,语气较之前放软了些,“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也别再生气了。”
临走之前,她丢下这句话,脚步轻缓地退出房间,木门合上,将屋内的沉闷与屋外的天光彻底隔绝。
房间里只剩下付一笑一人,原本紧绷如弦的身体和神经瞬间垮了下来,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进枕巾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与妄渡的对话。
她知道,妄渡说得对。
她现在失忆又身受重伤,如同断了翅的鹰,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连自保都成问题,若是强行与凤随歌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伤的只会是自己。
可这份清醒的隐忍,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被人窥探,被人算计,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反抗,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着不甘,可现实却把她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叛国!
这是深深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执念,哪怕记忆混沌,哪怕伤痕累累,哪怕前路茫茫,这一点却是无比清晰。
她是锦绣的人,是振南军的兵,是付都尉。
她的骨血里流淌着锦绣的山河,她的肩上扛着振南军的荣耀,她的刀曾为守护家国而挥,她的箭曾为保卫袍泽而射。
就算粉身碎骨,就算身陷囹圄,她也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背叛那些与她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袍泽。
这份信念,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是她支撑着走过无数伤痛的力量,也是她绝不会逾越的底线。
……
马车碾过略微潮湿地泥地,车轮滚过碎石的颠簸透过车厢底板传来。
一大群身着玄甲的士兵簇拥着这辆马车,刀戟林立,甲胄铿锵,浩浩荡荡地往夙砂国境界走去。
付一笑被随意地扔在车厢角落的软垫上,双手被粗砺的麻绳捆得结实,手腕处已被磨出红痕。
妄渡则坐在左侧,身姿端正,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缕青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锁在斜倚在对面软垫上的凤随歌身上。
他似乎在闭目养神,眼帘轻阖,长睫如蝶翼般垂落,竟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凛冽。
这人的五官当真是极其立体,剑眉入鬓,哪怕闭着眼,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锐气。
鼻梁高挺笔直,山根处隐有淡淡的光影,将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硬朗。
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并非刻意张扬的奢华,而是沉淀在骨血里的疏离与威严,如同雪山之巅的寒松,哪怕静立不动,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只敢远远望着。
啧啧啧,是个美人。
可惜了。
妄渡摇摇头,在心里不断感叹。
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偏偏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否则倒真有几分让人动心的资本。
“在看什么?”
凤随歌没有睁眼,声音低沉悦耳。
妄渡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回答道:“在看你的脸。”
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动怒。
却见凤随歌依旧闭着眼,长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我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妄渡心头一动,指尖停止了绕动青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添了几分戏谑。
“自然是好看的,毕竟像你这般皮囊,放眼整个锦绣,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只可惜,再好看的脸……”
“沾了血,也会变得狰狞。”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凝固。
凤随歌终于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暴怒,也没有不悦。
他目光落在妄渡脸上,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那笑容极淡,却带着致命的危险。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不怕死。”
“怕死。”妄渡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依旧勾着那抹戏谑的笑,“我可怕了。”
虽然是这样说,但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的模样,反而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些许挑衅与撩拨。
“当然,能死在殿下手上,是我的荣幸。”
骗子。
凤随歌一眼便看出了妄渡是在骗人。
她哪里有半分惧意?
不过是仗着他暂时不会动她,故作姿态地撩拨,想为这枯燥乏味的路途添几分趣味罢了。
“荣幸?”
他似笑非笑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极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本殿的刀下,从没有‘荣幸’二字,只有‘亡魂’。”
妄渡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像只不怕死的猫,偏偏要去撩拨沉睡的猛虎。
“那可真是可惜了。”
凤随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索性重新闭上眼睛,长睫垂下,将眼底的寒意与不耐尽数掩去,只留下一副生人勿近的淡漠模样。
见他不再搭理自己,妄渡撇了撇嘴。
“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