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妄渡扶着付一笑的胳膊，缓步走出房门，陆珂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凤随歌。
玄衣男子依旧立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神色难辨，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陆珂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疑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实在不懂，殿下为何要留着付一笑这条命，那可是亲手射杀殿下、屠戮凤字营兄弟的仇敌。
这份血海深仇，怎能说放就放？
“想说什么？”
凤随歌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丝毫波澜，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却始终未从门口收回。
陆珂深吸一口气，终是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解与不甘。
“殿下，为什么要留着她们的性命？”
“留着妄渡姑娘，属下可以理解，毕竟她于我们并没有仇怨。”
“可付一笑……”
“平陵一战远非你们想的这么简单。”凤随歌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这背后的谜团或许只有付一笑能解开，而这未解之谜，不仅关乎着她的生死，也决定着我们的存亡。”
陆珂和辜余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辜余此刻也忍不住皱起眉头，眉宇间满是凝重，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平陵关一战，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凤随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抬眼，望向远处的天空，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神色愈发凝重。
那一战实在有太多疑点了。
……
锦绣国，振南府。
午后晴光铺地，公公手持明黄圣旨，立于三级高台之上，对阶下躬身肃立的众人高声宣旨。
“奉天承运锦绣圣帝，召曰。”
一声拖长的唱喏落下，阶下众人屏息凝神。
“朕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忍黎民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遂，决意与夙砂国罢战息兵，永结邦交之谊，特赐振南王与夙砂公主和亲。”
“和亲”二字如惊雷炸响在夏静石耳畔，他浑身一震，骤然抬眸，不可置信地望向公公手中那卷明黄圣旨。
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付一笑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
平陵关前红衣猎猎的模样，月下对饮时眼底的星光，还有临别时那句“天地为证，山河为媒。许白首不离，生死相依”的誓言。
他们早已在战火烽烟中定下终身，以血与骨为契，以国与家为诺。
这道圣旨，竟要将这份情谊碾得粉碎。
“上缘社稷，下为黎元。”公公恍若未察他的失态，继续字字铿锵地宣读旨意，“遂抑深慈，为国大计。”
“钦此。”
最后二字落下，余音袅袅。
公公将圣旨向前一递，目光落在僵立不动的夏静石身上，语气添了几分试探，又带着无形的施压。
“王爷，接旨吧。”
阶下一片死寂，宁非就站在夏静石身侧稍后的位置，忍不住悄悄抬眼瞥了他一眼。
只见自家王爷下颌线紧绷着，脖颈处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是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他们这些亲信都知道，王爷与付一笑早已私定终身，那是在无数次生死与共中沉淀的情意，如今却要被一道圣旨强行拆散……
公公见夏静石迟迟不接旨，脸上的客套笑意渐渐淡去，语气顿时沉了下去，带着皇权独有的威压，一字一顿道：“王爷莫不是想要抗旨？”
“抗旨”二字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宁非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向夏静石的目光满是担忧。
他们比谁都清楚，抗旨便是谋逆，不仅王爷性命难保，整个振南府、乃至数万振南军，都将万劫不复。
夏静石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痛苦与挣扎。
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尽数褪去，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浊气翻涌，却终究压下了所有的不甘与愤懑。
“谢陛下隆恩。”
双手抬起，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腰身弯下，躬身叩拜，额头几乎触碰到青砖。
……
素色床幔低垂，掩去大半光影。
付一笑抬手，缓缓褪去身上的衣物，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伤口。
旧疤与新伤层层叠叠，新伤红肿外翻，狰狞的皮肉向外绽裂，细密的血珠从破损处渗出来，顺着脊背的弧度滑落。
她动作极轻，却还是牵扯到伤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睫毛剧烈颤抖。
终究是撑不住，付一笑侧躺下来，脸颊贴着枕巾，将伤痕累累的后背完整地露在妄渡面前。
乌黑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唇色因失血而泛着苍白，此刻更是抿得毫无血色，透着隐忍的倔强。
“你忍着点，会有点疼。”
妄渡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个白玉药罐，指尖沾着乳白的伤膏，小心翼翼地覆上付一笑背上最浅的一道伤口。
药膏触碰到破损的皮肉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付一笑浑身一僵，指节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她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只让极轻的喘息从鼻间溢出，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我知道你不是很想听，但我还是要说。”妄渡的指尖有条不紊地涂抹着伤膏，力道轻柔，“我若是你，接下来便不会轻举妄动。”
付一笑没有应声，只是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后背的肌肉依旧紧绷着，显然还在承受着药膏带来的刺痛。
“你现在失忆又身受重伤，若是强行与凤随歌对上，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妄渡顿了顿，指尖沾了些新的药膏，对准一道较深的伤口，缓缓涂抹开来，药膏渗入伤口的瞬间，能清晰地看见付一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杀你，并非是他仁慈。”
“不过是想知道平陵一战的真相，不然早在正念山庄后山，他就把我们全杀了。”
付一笑闻言，死死咬着牙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闭嘴！”
妄渡却像是没听见，接着说道：“一箭将你射落悬崖之人，派人追杀你的人，你该不会是在怀疑凤随歌吧？”
“虽说你们分属两国，仇深似海。”
“他恨你射杀他、屠戮凤字营兄弟，你怨他困你、审你，但此刻有人比凤随歌更想让你死，你难道不想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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