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对不对?”
凤随歌在火堆旁坐下,火光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目光紧锁着妄渡,看着她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吃着兔肉。
“从我说了解夙砂大皇子开始,你就已经起疑了。”
妄渡咽下口中的肉,指尖随意擦了擦唇角,“进入洞口时,你手下人虽刻意压低声音,但‘殿下’二字,还是飘进了我耳朵里。”
“再结合你看一笑时的眼神,那可不是普通朋友重逢该有的眼神,倒像是看见宿敌的咬牙切齿。”
她顿了顿,又撕下一块兔肉,慢悠悠地嚼着,眼神锐利如锋。
“加上你对夙砂大皇子的了解,甚至连他中箭的位置都一清二楚,答案不就显而易见了?”
凤随歌闻言,眸色愈发深沉。
“你倒是聪明。”
“算不上聪明,只是耳尖心细罢了。”妄渡笑了笑,牙齿咬开兔肉的肌理,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感慨,“毕竟在这江湖上混,不多留个心眼,早就成了别人刀下亡魂,哪还能有闲情逸致吃烤兔?”
吃完兔肉,妄渡从怀里摸出一块素色丝帕,指尖捏着帕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和指腹的油光,每一个动作都堪称优雅。
擦完后,她将丝帕随手丢进火堆,看着它化为灰烬,才抬眼看向辜余。
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对着他扬了扬下巴,眉眼弯弯,分明是示意他可以动手打晕自己带走了。
辜余:“……”
他征战多年,见过负隅顽抗的敌寇,也见过哭哭啼啼、跪地求饶的俘虏,却还是头一次见这般主动求晕的阶下囚。
一时竟有些怔在原地,手掌悬在半空,不知该落还是不该落。
陆珂也皱起眉,看向凤随歌,眼神里带着询问,显然他对这反常的情况有些捉摸不透。
“直接带走,不用打晕了。”凤随歌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既这般从容,想必也不会半路耍花招。”
妄渡挑了挑眉,似是早有预料。
她主动伸出双手,手腕纤细白皙,腕骨分明,对着上前的官兵示意他们捆绑。
“还是殿下懂我。”
“不过,还请手下留情些。”
妄渡转头看向拿着绳索的官兵,软糯的嗓音里裹着娇俏的恳求,尾音微微上扬,竟有几分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别绑太紧了,我这细皮嫩肉的,经不起折腾。”
官兵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迟疑。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敢跟殿下讨价还价,还一脸坦然自若的女子?
他们转头看向凤随歌,见他眸色沉沉地望着妄渡,半晌才点头默许,这才上前拿出粗麻绳,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绳索勒紧的瞬间,妄渡眉峰轻蹙,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纤细卷翘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恰好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思绪。
看来要在他们手上逃走,还是有点困难。
先不说夙砂官兵足有十几人,个个手持利刃,稍有异动便会引来围攻。
单是身边昏迷不醒,肩头还带着箭伤的付一笑,就是个不小的累赘。
总不能丢下她独自脱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妄渡毫不犹豫地压了下去。
她与付一笑虽相识不过数日,却也算共过生死,现在丢下她独自逃走,那岂不是太不讲仁义了?
妄渡骨子里的江湖气,容不得她做这种临阵脱逃、背弃同伴的事。
她悄悄转动手腕,感受着麻绳的松紧,绑得不算太紧,只是勉强限制了大幅度动作。
心底暗松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还对着凤随歌弯了弯唇角。
“殿下果然还是会体恤人的。”
“哦不,体恤阶下囚。”
……
正念山庄。
凤随歌立于厅中,指尖攥着一支乌木药杵,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青瓷药碗里,震得桌面上的茶盏都在颤动。
面前的凌雪影吓得缩了缩脖子,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付一笑为何会出现在此?”
凤随歌陡然掀起眼皮,墨眸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凌雪影,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凌雪影攥着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带着未散的怯意,细若蚊蚋,但还是鼓起勇气抬眼望向他,澄澈的眼底满是坦诚。
“前几日我上山采药,中途遇见了坏人,是她救了我,但她当时伤得很重,再然后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哪座山?”
凤随歌的声音陡然加重,药杵砸下去的力道也添了几分,青瓷药碗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凌雪影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嘴唇嗫嚅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出门往西,是……是……”
被两名官兵押着、双手仍反绑在身后的妄渡,忽然浅浅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点点水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动声色地替凌雪影解了围。
“田耕山。”
凤随歌眸色沉沉,目光骤然转向妄渡,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你怎么知道?”
妄渡眨了眨眼眸,无辜道:“因为我当时也在呀。”
凌雪影抿了抿唇,鼓足勇气往前挪了半步,仰着小脸望向凤随歌,眼底带着真切的恳求。
“殿下,小女有个不情之请。”
“一笑姑娘她手伤未愈,如今又患上失忆症,能否……能否将她先留在正念山庄休养?”
“小姐!”
十一和秦伯吓得魂都快飞了,两人慌忙上前两步,拽着凌雪影的衣袖,拼命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别再往下说了。
殿下的心思向来深沉难测,付一笑本就是他要擒的人,此刻替阶下囚求情,岂不是自讨苦吃?
“哐当——”
一声脆响,陶碗里的名贵药材随着惯性飞溅而出,凤随歌猛地将空碗倒扣在地,瓷碗瞬间碎裂成几片。
他冷冷睨着凌雪影,语气里淬着冰。
“一个将死之人,就不必浪费贵重药材了。”
凌雪影惊得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翕动着,“那……”
“小姐,别再说了!”
十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忤逆的话。
凌雪影却猛地挣开十一的手,咬了咬下唇,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她再次抬眼望向凤随歌,眼底褪去怯懦,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能不能放了妄渡姑娘?”
“她与一笑姑娘只是认识不久,这次的事本就与她无关,她不该受牵连的!”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陷入死寂。
妄渡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怯的小姑娘,竟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顶撞权势滔天的夙砂大皇子。
“呵。”凤随歌冷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耐,墨眸里的寒意更甚,“不行。”
他缓步走到妄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接着说道:“她既然敢插手本殿的事,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妄渡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眼神反倒带着几分锐利的锋芒。
“殿下这话就不对了,我可没插手你的事,只是恰好与付一笑在一起罢了。总不能因为我们在一起,就要被连坐吧?”
“带走。”
凤随歌懒得与她争辩,转身拂袖。
两名官兵立刻上前,架住妄渡的胳膊。
妄渡没有挣扎,只是转头看向凌雪影,对着她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无声地说着“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