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夜浓,清辉漏过枝桠,碎落满地。
妄渡在林间转悠了半响,寻到一处清冽的泉眼,摘下阔大的芭蕉叶弯折成勺,接了满满两叶泉水,又循着兔群踪迹设下简易陷阱,不多时便擒住两只肥硕的野兔。
返回山洞时,洞内依旧是剑拔弩张的模样。
付一笑的短矢仍抵在凤随歌颈侧,只是力道稍缓。
凤随歌则半倚在石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干裂,却始终保持着那份诡异的平静,仿佛颈间的利刃不过是清风拂面。
“啧,聊得这么投入?”
妄渡挑着眉走进来,将盛着泉水的芭蕉叶递到付一笑手边,又把两只扑腾的野兔丢在角落。
“再聊下去,人没问出答案,倒先渴死了。”
付一笑瞥了眼叶中的泉水,犹豫片刻,终究是收回了短矢。
妄渡缓步来到凤随歌面前,蹲下身体,与他的视线平齐,然后将盛满泉水的芭蕉叶递到他唇边。
凤随歌没推辞,就着她的手饮下泉水,甘甜的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清凉,沙哑的嗓音也清明了些许。
“不怕我下毒?”
妄渡忽然开口,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
凤随歌抬眼看向她,目光坦然。
“你不会。”
妄渡扬起眉骨,没再多言,转身去拾来干燥的枯枝,堆在山洞中央。
“咔嚓……”
火石相撞,火星四溅,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在洞内跳跃起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妄渡利落地处理着野兔,指尖翻飞间,兔毛被层层剥离,露出莹白鲜嫩的肉质。
她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偶尔抬眼,目光在付一笑与凤随歌之间流转。
“说吧,还有什么没聊透的。”
妄渡将处理好的野兔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堆旁烘烤,木枝与火焰接触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一笑,你可还记得,半个月前夙砂和锦绣平陵一战。”凤随歌率先开口,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这与谁要杀我有何干系?”付一笑倚在石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短矢,凤眼里满是疑惑。
“当然有关。”凤随歌抬眼看向付一笑,目光深邃,“你是锦绣女将,更是那场大战的功臣。”
“平陵一战,若非你一箭将那夙砂大皇子射落马下,现在锦绣振南关恐怕早就被夙砂攻下来了。”
付一笑俯身,凤眸微眯。
“那他死了吗?”
凤随歌低低笑了一声,唇角上扬的弧度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像挑衅,又透着冷意。
“侥幸。”
他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比划着一寸的距离。
“差一寸就死了。”
“那要杀我的人,便是他了。”付一笑笃定地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是他来找我寻仇了。”
“这样看来,这位夙砂大皇子也不怎么样啊。”妄渡双手撑着下巴,手肘搭在膝盖上,火堆里的火星跳跃着映在她眼眸里,让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起来格外明亮。
听到这话,凤随歌转动兔肉的手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冷厉。
“那倒不一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他其实还有一个称号。”
“夙砂杀神!”
“这名号,威震天下!”
付一笑质疑道:“他一个大皇子,想要杀我,又何必亲自动手?”
“呵。”凤随歌嗤笑一声,“你们不了解他,他这个人向来是有仇必报的。”
妄渡眉头微皱,目光紧紧锁住凤随歌。
“你很了解这位夙砂大皇子。”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洞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了解那场战争的细节,清楚大皇子被射伤的位置,自己身上又带着相似的伤痕。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窜入妄渡脑海,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凤随歌便突然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凤、随、歌。”
恰巧此刻,洞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几名身着夙砂军服的官兵迅速冲进洞穴。
手中的长剑寒光闪闪,瞬间便将妄渡和付一笑团团围住,剑尖径直架在她们的脖子上。
“付都尉。”凤随歌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冷冽如霜,“若不做到万无一失,我又岂敢轻易对你动手啊。”
“卑鄙!”
付一笑怒喝道,眼里满是怒火,抬手便要反抗,就见陆珂迅速上前,出手快如闪电,一掌击中她的脖颈。
付一笑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妄渡看着已然醒转、立在官兵队列前的辜余,瞬间猜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定是要如对待付一笑般,趁自己不备一掌击晕,再一同押解上路。
她心念电转,红唇轻启。
“等一下!”
陆珂眉头紧蹙,掌心按在剑柄上,语气冷硬如铁,“阶下囚,还有什么话要说?”
目光掠过火堆上滋滋冒油的烤兔,鼻尖轻嗅了嗅,妄渡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烤兔是我猎来的,皮毛是我剥的,火是我生的,现在香味都飘满山洞了,总该让我尝一尝吧?”
“不行。”
陆珂想也不想便拒绝,眼神警惕地盯着她,如临大敌,生怕她趁机耍什么花招。
妄渡挑眉,非但没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凑,颈间的剑锋瞬间划破一道细痕,殷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
她却浑然不觉,指尖指向烤兔金黄的表皮,“急什么?反正我们已是阶下囚,插翅难飞。”
“这兔子烤得正好,外焦里嫩,油脂都锁在肉里,现在不吃,等会儿凉了可就没这滋味了。”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凤随歌。
“殿下费了这么大劲设局擒我二人,总不至于连一口烤肉都吝啬?别忘了,我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呐。”
凤随歌盯着妄渡看了半晌,眸色深沉。
这女子的镇定太过反常,不似寻常阶下囚该有的模样,倒像是这场对峙的掌控者。
他抬手示意陆珂稍安勿躁,目光落在那只烤兔上,语气平淡。
“你倒有闲情逸致。”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死前能吃顿好的,也不算亏。”妄渡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笑意不变,“放心,我就吃一口,吃完了,自然跟你们走,绝不反抗。”
陆珂还想阻拦,却被凤随歌用眼神制止。
他倒要看看,这看似随性的女子,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得到默许,妄渡坐在火堆旁,无视周围官兵剑拔弩张的气势,指尖一挑,便撕下一块烤得最香的兔腿。
她递到鼻尖闻了闻,烟火气混着浓郁的肉香钻入鼻腔,随即咬了一大口。
肉质鲜嫩多汁,滚烫的油脂在口腔中爆开,满口鲜香。
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嗯,味道不错。”
说着,又撕下一块肥美的兔腹肉,转头看向昏迷在地的付一笑,脸上露出一副可惜的表情。
“可惜了,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