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走向床榻,每一步都似承载千斤重量,鞋底与地面接触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女子身上,面色虽平静无波,但眉宇间却隐现一抹柔情,那神情竟与她生前相伴时如出一辙。
知晓天子必定有许多话想对卢婉瑜倾诉,皇后低叹一声,抱着孩子转身离去,同时示意痛哭不止的青容随她一道退出殿外。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卢婉瑜静静卧于床榻,和李隆基独自伫立在她的身旁。
“婉娘,三郎来看你了。”
李隆基缓缓在床榻边轻轻坐下,伸出微颤的手,将卢婉瑜那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目光深深凝视着她紧闭的双眸。
泪水无声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他的脸庞滚烫而下。
心中翻涌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吞噬,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只剩下一片沉寂与无尽的哀伤。
当卢婉瑜被天子赐死的消息如寒风般吹遍合宫上下,也传入了卢景瑞与卢凌风的耳中。
前者听闻此事时,顿时心神俱裂,身体一阵摇晃,竟昏厥过去,而后者虽强撑着坐着,却也脸色惨白、双手颤抖,似遭雷击一般。
苏无名正陪同卢凌风在坊间办案,听到这噩耗后,他立刻停下了手中的事务。
他神色凝重地吩咐薛环,将报案的百姓带往长安县县廨,随后又挥退围观的人群,只留下寂静的街巷和萧索的空气。
卢凌风整个人僵硬地坐在桌案前,许久未发一言,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冻结。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帘,艰难地接受了妹妹被赐死的事实。
五岁那年,他被父亲卢景瑞从慈念寺接回族中抚养,翌年妹妹降生,自那时起,他对这个小妹便倾注了无尽的疼爱。
无论得到什么珍稀之物,他总是第一时间送给妹妹,那种关切之情,丝毫不逊于父亲对她的呵护。
然而如今,这样一个曾经让他捧在掌心珍视的妹妹,竟然被天子一纸诏令赐死……
想到这里,他胸口翻涌的悲痛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卢凌风,令妹被天子赐死,这是无可避免的结局。她终究不过是公主的一枚棋子,即便她未曾为公主传递任何关于天子的消息,但仅凭‘眼线’这一身份,便足以让天子心生忌惮。在这权力与猜疑交织的漩涡中,所谓的爱,早已被碾压得微不足道。你若是怨恨天子,我信;但天子自己又何尝不是痛彻心扉?他此刻或许正独坐太极殿,与你一样陷入无尽的悲凉。”
卢凌风心中并无对他人怨怼,他所恨者,唯己而已,若非当年携小妹同赴冀州,小妹又怎会于天子处一见倾心,继而深陷那份无望痴情?
当年,若能坚定反对到底,小妹便不会成为天子之妃,亦不会沦为公主的棋子,更不会落得被赐死的结局。
“我并不怨恨天子。这一切的根源在我,当初跟着三郎前往冀州的时候,就不该带上小妹同行。只因小妹对冀州的栖云渡爱得深沉,我才带着她一起去,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对他情根深种,最终落得这般必死的结局。苏无名啊,是我害了小妹,是我亲手将她推入这必死之局……”
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其吞噬,他低垂着头,双手攥紧袖口,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落,无声地坠在衣襟上,洇湿了一片。
“卢凌风,这并非你的过错,缘分之事,向来难以预料。谁能想到,你带令妹去冀州,反倒让她对天子情根深种?”
苏无名轻声劝慰,却见对方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责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随即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继续劝说,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任由微风吹拂,将这份沉重的寂静衬托得更加浓郁。
待卢凌风终于平复了心绪,他便示意苏无名先行返回裴府,自己则打算入宫探望那位被赐死的小妹。
然而,苏无名执意跟随,卢凌风无奈,只得应允一同前往。
苏无名心里清楚,若卢凌风在见到小妹遗体时情绪失控,恐将招致天子震怒——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才愈加钦佩卢凌风对小妹那份深沉至极的爱意。
踏入凝香宫的刹那,卢凌风与苏无名见皇后抱着孩子立于殿外,连忙躬身行礼问安。
“卢参军、苏先生,天子尚在里面,恐怕你们还需稍候片刻。对了,这是婉娘留下的孩子。”
卢凌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侄儿,孩子正酣睡,呼吸轻柔而均匀,仿佛对世间纷扰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