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晃过一旁襁褓中的侄子，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昔日里，他曾每日守候在小妹身边，哪怕只是看着她安然入睡的模样，也能让他满心温暖。
“这孩子着实可爱，皇后娘娘。苏某听闻卢参军提及，您与他令妹早有旧谊，待其如亲生姐妹般深厚。苏某斗胆进言，还望娘娘能劝天子为这孤苦的孩子寻一位慈母，既可安抚范阳卢氏之心，亦能让他令妹的至亲有所依托。”
“苏先生，我与婉娘乃是年少时义结金兰的姐妹，情同骨肉。她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自会将他视如己出，尽心抚育。”
卢凌风内心安定不少，对皇后是毫无保留地信任，若是天子另择他人抚养侄儿，反倒令他忧心忡忡，而交给皇后，被赐死的小妹得以安眠。
“多谢娘娘如此承诺，想必卢参军和范阳卢氏也必然放心托付于您。”
“娘娘，侄儿未来便劳烦您费心了。今日，我卢凌风代亡妹以及范阳卢氏向您叩谢大恩，望娘娘日后怜惜爱护他。”
卢凌风将襁褓中的婴孩轻轻递至身旁的苏无名手中，继而微垂身躯，朝皇后郑重行了一礼，以表诚挚感激。
皇后凝眸注视着这一幕，缓缓点头，神情肃然且坚定。
这是婉娘在这尘世间唯一的血脉，她必会竭尽全力用心教导，使之成长为顶天立地之人，成为大唐的栋梁之才。
如此，九泉之下的婉娘便可含笑九泉，亦能使范阳卢氏得以安心。
殿内，李隆基斜靠在床头，将卢婉瑜轻揽入怀，他的指尖轻抚着她微凉的脸颊，下巴抵住她的额头，目光凝视着那张熟悉而安详的睡颜。
双眸因哭泣早已通红，整个人神情恍惚，仿佛灵魂被抽空，悔恨与痛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将他吞噬。
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失去她竟是如此沉重的打击，甚至远胜于当初得知她是姑姑棋子时的震撼。
原来，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越了一切认知，今回想起来，即便是姑姑的细作又如何？
只要她活着，留在自己身边，便胜过世间万物。
然而，她遵从了赐死的圣旨，而他也永远地失去这个世间最爱的人。
“婉娘……三郎不该因为你是姑姑的人，更不该因害怕你某日会向姑姑泄露三郎的消息，选择将你囚禁，不闻不问，最终竟下旨赐死……以绝后患……可这一切，何尝不是三郎亲手酿下的苦果？是三郎的错……全都是三郎的错……”
眼泪自那通红的双眸中涌出，沿着脸颊缓缓滑落，最终滴在李婉瑜眼前的素白襦裙上，晕开一片淡淡的湿痕。
望着怀中那毫无生气的人儿，心中竟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多希望她能睁开双眼，与自己说上一句话，哪怕只是再唤一声“三郎”。
然而，这份奢望如今已成空谷回音，再无回应。
思绪飘远，他不禁暗自揣测，当她悬梁自尽的那一刻，心中是否充满了对自己的怨恨？
细细想来，恐怕确实如此……若非如此，她又怎会选择遵从那份赐死的圣旨？
囚禁深宫，侍女与内侍尽数被遣散，甚至连一句关怀都未曾给予。
这般冷酷无情的对待，足以让她心寒至极。而那道赐死的圣旨，不过是将她推向深渊的最后一击罢了。
“婉娘，你定是极怨恨三郎的罢……也是，你自该怨三郎。这一切，终究是三郎之过。”
“小妹……此非天子之过，而是臣之错。当年若非臣执意随行前往冀州，小妹便不会……臣恳请陛下，让小妹归于范阳卢氏，回族中安葬。”
殿外，久候多时的卢凌风再也按捺不住，他违背皇后的劝阻闯入殿内，身后紧跟着苏无名。
昔日小妹被囚禁时，他曾得皇后相助见过她一面，即便遭受如此待遇，小妹却从未憎恨天子，反倒认为这是自己应受的惩罚。
那时虽满心悲痛，却也无可奈何。
而今，小妹因天子赐死，想必对这份情已彻底绝望，再不愿与天子有半分牵连，只愿回归家族安息。
李隆基缓缓抬眸扫了一眼闯入的卢凌风，目光随即垂落至怀中的女子身上。
卢凌风的话如同刀刃般直刺他的心脏，令他疼得无以复加。
然而，他断然不会应允这一请求——卢婉瑜是他此生最深爱的人啊！
待他百年之后，亦要与她合葬于帝陵之中，以赎己罪，再续前缘，他又怎会允许她被带回范阳卢氏一族？
“卢凌风，令妹乃天子妃嫔，纵使贬为庶人，依旧属天家之人，需葬入妃园陵，岂能带回范阳卢氏？你这般要求，不觉得是在让天子难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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