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宫露华殿内,女子一袭素色襦裙,青丝如瀑垂落身后,她伫立在摇篮前,目光落在刚出生两日、正熟睡的动子身上,眸中盈满不舍。
她缓缓伸出手,将掌心那枚青龙祥云玉佩轻轻放入摇篮,置于儿子身旁,指尖轻抚过婴儿娇嫩的小脸,一行请泪自眼角悄然滑落。
闭上双眸,待再次睁开时,那份深沉的不舍已被坚定取代。
“儿啊……母妃不过是公主棋局里的一枚棋子罢了。初遇三郎那日,母妃便倾心于他。父亲和兄长都不赞同我嫁给他,我便去求公主帮忙。公主带我去太极殿见天子,天子应允了这门亲事,我成了三郎的侧妃,也成了棋局中的工具。自三郎登上太子之位,动摇公主的权力后,公主让我传递三郎的消息。我顾念三郎安危,拒绝为公主传递任何消息。公主虽知我一片痴心,却从未怪罪,只是偶尔斥责几句。她常说‘为情所困之人终会坠入深渊’,劝我莫将全部真心交付三郎,留一分清醒以免沉沦。后来杨内侍揭发我是公主细作,身怀六甲的我被三郎贬为庶人,囚在这凝香宫,所有侍女和内侍都被撤走,唯有青容相伴。合宫上下,只有月姐姐隔三差五派人暗中送些补品和衣物。三郎从未来看过我,甚至未曾问过半句。可母妃从未怪他……直至昨日,武贵妃遣人送来消息,说三郎要赐死我,旨意今日必至。起初我不信,可今日这道旨意果真来了。母妃这一世,终究是错付了真情。若有来生,只愿做高门贵女,为父亲的小女,为兄长疼惜的妹妹,为月姐姐疼爱的妹妹,不再为情所困,亦不愿再与三郎有任何牵扯……”
女子轻轻取过托盘中的白绫,步伐缓慢而坚定,踏上坐凳,撒撒仰起头,手臂一扬,将白绫用力抛向空中。
那柔软的布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却凄绝的弧线,越过横柱后重新垂落,被她稳稳接在手中。
“孩子,母妃是在心如刀绞中与你分别,并非因为那李隆基下达的赐死圣旨。母妃命丧之后,我的月姐姐,还有我的兄长、父亲以及母后娘家的亲人们,都会替我守护着你,确保你往后的日子安宁顺遂,没有忧愁。”
随后,双手麻利地将白绫两头打成死结,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迟疑。
女子转头凝望着摇篮里酣睡的婴孩,眼神仿若轻抚花瓣一般轻柔,可其中却夹杂着生离死别的凄楚。
稍作停留,果决地踢开脚下的坐凳,身体悬于空中,再无任何挣扎,很快便香消玉殒。
襁褓中的婴儿仿佛有所察觉,猛地睁开澄澈的双眼,响亮的啼哭声瞬间迸发,宛如一首哀伤的挽歌,为母妃的离世奏响最为凄怆无助的悲音……
女子出身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氏,名唤婉瑜,是吏部尚书卢景瑞的嫡女,现任雍州司法参军卢凌风的妹妹。
李隆基在皇后不厌其烦的劝说下,终是收回那道赐死的圣旨,传旨内侍火速赶往凝香宫向卢婉瑜宣读圣旨。
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天子,奴才去给户庶人传旨,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卢庶人已然上吊,再无生还的可能。”
李隆基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茶杯应声滑落,砸在龙案上发出请脆的声响,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案上的奏章。
他的心中犹如被巨石重击,震惊与不可置信瞬间吞没了他,他猛然起身,绕过龙案,几步冲到传旨内侍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失控。
“你说什么?谁上吊了?”
这一声质问如雷鸣般炸响在太极殿内,吓得殿中宫女、内侍以及传旨公公纷纷跪倒在地,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他。
“回……回天子,是卢庶人。”
李隆基踉跄向后退了几步,依旧难以置信户婉瑜竟会遵从自己赐死的圣旨,选择上吊自尽。
除了母亲,她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既是他的知己,也是他心中无法割舍的存在。
可他始终介怀她是姑姑的人,是姑姑手中的一枚棋子,更害怕有一天她会为姑姑传递消息。
出于这种矛盾与恐惧,他将她囚禁于深宫之中,不闻不问。
然而,经过数月的反复思量,终究还是决定下旨赐死她,以绝后患。
尽管皇后不厌其烦地劝阻,望他收回成命,而他自己也实在舍不得她离开人世。
但万万设料到,赐死的旨意还未及收回,她竟真的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此刻,悔恨与痛苦如滔天巨浪般席卷了他的整个心神,令他几乎窒息。
待李隆基踏入露华殿时,殿内已是一片悲戚。
卢婉瑜静静躺在床榻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未醒。
床榻旁,青容跪伏于地,泣不成声,泪水浸湿了衣袖。
而皇后则抱着怀中哭闹不休的孩子,一边轻声哄慰,一边强忍着内心的哀伤,眉眼间满是压抑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