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幼儿园放学时间,沈砚提前十分钟到了门口。
四月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梧桐树抽出新叶,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校门口,聊着天,等着孩子。沈砚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幼儿园大门上,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日记本的内容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那些文字像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不认识的自己——焦虑、不安、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他想问陆承渊更多细节,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也许不知道更好。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来,星宝也在其中,背着那个恐龙小书包,看见沈砚时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沈爸爸!”
沈砚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孩子:“今天开心吗?”
“开心!”星宝牵住他的手,“李老师今天夸我画画有进步!”
“真棒。”沈砚站起来,牵着孩子往家走。
刚走出幼儿园所在的小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先生。”
沈砚转过身。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和之前陈先生送来的一模一样。
“您是?”沈砚下意识把星宝往身后护了护。
“我姓李,是陈先生的助理。”男人递过文件袋,“陈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砚没有接:“里面是什么?”
“一些老照片,还有……”男人顿了顿,“关于陆老先生生前的一些安排。陈先生说,您或许会感兴趣。”
沈砚的目光在文件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摇头:“我不需要。请转告陈先生,我们按协议办事就行,其他的不必多此一举。”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沈先生,这里面可能有一些……您不知道的事。”
“那也与我无关。”沈砚说得很坚决,“失陪了。”
他牵着星宝转身要走,男人在身后说:“包括您当年为什么会掉进海里的事。”
沈砚的脚步停住了。他感觉星宝的小手在他掌心紧了紧。孩子抬起头,小声问:“沈爸爸,怎么了?”
“没事。”沈砚对孩子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如果您想知道,明天上午十点,中心公园的湖边咖啡馆,我在那里等您。一个人来。”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沈砚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回家的路上,星宝一直很安静。快到小区时,孩子突然问:“沈爸爸,刚才那个人是谁?”
“一个……不认识的人。”沈砚说,“来问路的。”
“他说海里……”星宝的声音更小了,“海里怎么了?”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他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孩子:“星宝,你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爸爸和沈爸爸都会保护好你。知道吗?”
星宝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有疑虑:“那你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又不见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砚心里。他抱住孩子,抱得很紧:“不会。沈爸爸保证,再也不会不见了。”
回到家,沈砚给星宝洗了手,让他去玩玩具,自己进了厨房。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他盯着那些水流,脑子里乱成一团。
该告诉陆承渊吗?
如果告诉他,以陆承渊的性格,绝对不会让他去。但如果不告诉……
“沈砚?”
陆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陆承渊走过来,关上水龙头,“脸色这么差。”
沈砚转身,看着他。陆承渊今天似乎也心事重重,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沈砚问。
陆承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公司有点麻烦。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处理。”
“跟陈先生有关吗?”
陆承渊的眼神闪了闪:“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沈砚说,“他是不是又找你了?”
陆承渊没有否认。他靠在流理台上,揉了揉眉心:“老宅那边想提前接星宝过去,说是要先熟悉环境。我拒绝了。”
“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陆承渊的声音很疲惫,“但态度很强硬。我担心……他们会用别的办法。”
沈砚想起下午那个姓李的男人,想起他说的“明天上午十点”。如果陆承渊知道了,一定会阻止。但那个男人说,文件里有“当年为什么会掉进海里的事”。
他需要知道。
“陆承渊,”沈砚轻声说,“如果……如果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会告诉我吗?”
陆承渊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是看了日记吗?”
“日记只写到出事前两天。”沈砚说,“最后两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会去海边?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但每次陆承渊都避而不答。这次也一样。
“那天的事,我已经说过了。”陆承渊转身打开冰箱,拿出菜开始洗,“我们去海边散步,你不小心掉下去了,我救了你。就这样。”
“真的就这样吗?”沈砚走到他身边,“陆承渊,你看着我。”
陆承渊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洗菜。水流哗哗,青翠的菜叶在水里翻滚。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逼你。”沈砚说,“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不要一个人扛。”
陆承渊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动作:“我知道。”
晚饭吃得很安静。星宝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吃饭,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饭后,陆承渊去书房处理工作,沈砚陪星宝看电视。
动画片放完一集,星宝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沈爸爸,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沈砚摸了摸孩子的头,“为什么这么问?”
“你都不笑。”星宝说,“爸爸也不笑。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沈砚的心揪了一下。他把孩子搂进怀里:“没有吵架。只是……爸爸和沈爸爸都有点累。”
“那你们早点睡觉。”星宝认真地说,“李老师说,累了就要休息。”
沈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好,听星宝的。”
等孩子睡下,已经快九点了。沈砚走出儿童房,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回了主卧。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个男人的话——“关于您当年为什么会掉进海里的事”。
翻来覆去到十一点,陆承渊还没进来。沈砚起身,走到书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陆承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文件,但眼睛却盯着窗外,手指间夹着一支烟——已经很久没见他抽烟了。
沈砚推门进去。陆承渊转过头,看见他,立刻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怎么还没睡?”陆承渊问。
“睡不着。”沈砚走到他身边,“你呢?工作还没处理完?”
“差不多了。”陆承渊合上文件,但手指还压在封面上,“沈砚,有件事……”
“什么?”
陆承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没事。睡吧。”
沈砚没有追问。他知道陆承渊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说不出口。有些事情,一旦说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两人回到卧室,躺下。黑暗中,沈砚说:“陆承渊,明天上午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见个朋友。”沈砚说得很自然,“以前医院的病友,约了喝咖啡。”
陆承渊沉默了几秒:“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好。”陆承渊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早点回来。”
“嗯。”
后半夜,沈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海边,不是四年前那片海,而是更广阔、更汹涌的海。陆承渊在远处喊他,但他听不清在喊什么。他想走过去,脚下的沙滩却突然塌陷,整个人往下坠。
醒来时天还没亮。陆承渊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也在做不好的梦。沈砚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录音笔——那是他之前做复健时用来记录医生嘱咐的,很小,可以藏在口袋里。充上电,指示灯亮起红色的光。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他要去面对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约定。
上午九点半,沈砚出门。陆承渊正在给星宝穿衣服,孩子看见他,问:“沈爸爸你去哪儿?”
“去见朋友。”沈砚亲了亲孩子的脸,“在家听爸爸话。”
“好。”
陆承渊送他到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路上小心。”
“嗯。”
门在身后关上。沈砚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手心有些出汗。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如果不去,那个疑问会一直折磨他。
中心公园离他们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周末的公园很热闹,有晨练的老人,有玩耍的孩子,有散步的情侣。湖边的咖啡馆人不多,沈砚进去时,看见姓李的男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沈先生,很准时。”男人站起来,为他拉开椅子。
沈砚坐下,没有寒暄:“东西呢?”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袋,推到沈砚面前:“您可以先看看。”
沈砚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几页文件的复印件。照片依然是老照片,但这次的画面更清晰——是陆父和陈先生,还有几个人,在某个办公室里谈话。照片的角度很隐蔽,像是偷拍的。
文件的复印件是一些财务往来记录,收款方是几个陌生的名字,金额都不小。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出是陆父的笔迹。
“处理干净。海边。不留痕迹。”
九个字,像九把刀,刺进沈砚眼里。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如您所见。”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四年前,陆老先生确实安排了人在海边‘处理’一些事。但具体是什么事,我们没有证据。”
沈砚的手开始发冷。他看着那九个字,看着那些模糊的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你们给我看这些,想得到什么?”他问。
“我们只是想让您知道真相。”男人说,“陈先生一直对当年的事心怀愧疚。他觉得,您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男人顿了顿,“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帮您收集更多证据。当然,这需要您的配合。”
“怎么配合?”
“提供一些信息。”男人说,“比如,您出事前后,陆承渊先生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再比如,这四年,他是如何安排您‘死亡’的细节。”
沈砚抬起头,盯着他:“你想让我出卖陆承渊?”
“不是出卖,是寻求正义。”男人的表情很真诚,“如果陆老先生真的做了违法的事,陆承渊先生作为知情者,也应该承担责任。而您,作为受害者,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追究责任。”
沈砚看着文件袋里的东西,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陆父确实想杀他。而陆承渊……知道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男人点头,“但请尽快。有些人,可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沈砚收起文件袋,站起身。男人又说了一句:“沈先生,有些选择,一旦错过,可能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很刺眼。沈砚在湖边站了很久,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如果是假的,这些人又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言?
手机响了,是陆承渊发来的消息:“中午回家吃饭吗?”
沈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回复:“回。马上。”
他收起手机,往家走。文件袋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手,却扔不掉。
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该相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