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到家时，陆承渊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传来煎鱼的滋滋声，香气飘满整个屋子。星宝坐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沈爸爸回来啦！”

“嗯。”沈砚放下背包，走到厨房门口。

陆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朋友怎么样？”

“还好。”沈砚说，声音有些干涩，“聊了会儿就散了。”

陆承渊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关了火，把煎好的鱼盛进盘子，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了千百遍。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这个画面很温暖，很家常，却让沈砚心里堵得慌。

文件袋还藏在背包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午饭吃得很安静。星宝说了些幼儿园的事，陆承渊偶尔应声，沈砚埋头吃饭，很少说话。饭后，陆承渊去洗碗，沈砚陪星宝午睡。

孩子睡着后，沈砚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恬静的睡颜，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文件袋里那些照片，想起那九个触目惊心的字，想起姓李的男人说的话——“有些人可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沈砚。”

陆承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砚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了？”沈砚起身，轻轻带上门。

“你今天见的，真的是病友吗？”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为什么这么问？”

“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陆承渊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而且你从来不主动约人见面，尤其是医院认识的人。”

沈砚避开他的视线：“就是想找人聊聊。”

“聊什么？”

“聊……”沈砚顿住了。他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陆承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沈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日记的事，海边的事……你在找答案。”

沈砚抬起头：“那你告诉我答案。”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两人心上。窗外有孩子的笑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但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寂静。

“我没有全部告诉你。”陆承渊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因为有些事，连我自己都不确定。”

“什么事？”

“那天在海边，”陆承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你不是一个人去的。”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那天上午，我父亲给我打电话，说想和你谈谈。”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说，只要你去见他一面，他就接受你和孩子。我……我信了。”

沈砚的手开始发抖。

“我送你到老宅门口，但没有进去。”陆承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你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我问你谈得怎么样，你只是摇头，说想去看海。”

他深吸一口气：“在海边，你走在前面，离我越来越远。我喊你，你没有回头。然后……然后你就掉下去了。”

沈砚的呼吸变得急促：“你是说……我可能不是意外落水？”

“我不知道。”陆承渊摇头，眼睛里全是痛苦，“我跳下去救你时，发现你手腕上有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抓过。”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沈砚脑子里的迷雾。他想起照片上自己落水时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平静。想起日记里最后一句话——“为了孩子，我要坚强”。

如果……如果他当时不是想自杀，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砚的声音在发抖，“四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也不确定！”陆承渊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你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医生说强行唤醒记忆可能会有危险。而且……而且当时的情况很复杂。”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我父亲在那之后没多久就中风了，再也说不清话。陈先生和那几个在场的人都口径一致，说是意外。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选择了隐瞒。”沈砚说，声音冷得像冰，“选择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陆承渊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不是要瞒你，是要保护你！那些人还在，他们还盯着我们！如果当年的事被翻出来，如果警察介入调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他们会说你是自杀未遂，会说我有嫌疑，会说星宝的监护权有问题！”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沈砚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就让我活在一个谎言里？陆承渊，我是失忆了，不是傻了！我有权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能怎样？”陆承渊抓住他的肩膀，“去报警？去翻案？然后呢？让星宝看着他的爸爸们被调查？让那些人找到借口把孩子带走？”

他的手指很用力，几乎要嵌进沈砚的肉里：“沈砚，你醒醒！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保护！”

沈砚推开他，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文件袋还在背包里，那些照片和文件像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背。他想告诉陆承渊今天见的人，想说那些人手里有证据，想说也许真相就在眼前。

但陆承渊刚才的话让他犹豫了。

如果报警，如果翻案，真的会影响到星宝吗？

“沈砚，”陆承渊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怪我。怪我当年没保护好你，怪我这些年瞒着你。但我真的没有选择。”

他走过来，想抱沈砚，但沈砚躲开了。

“让我静静。”沈砚说，声音疲惫不堪，“我需要……想想。”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背包就在脚边，文件袋露出一角。他伸手拿出来，打开。

照片上的陆父看起来很威严，眼神冰冷。那份备忘录上的九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处理干净。海边。不留痕迹。”

如果是真的，那陆父确实想杀他。

如果是真的，那陆承渊……知道多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姓李的男人发来的短信：“沈先生，考虑得如何？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安排您和当年的目击者见面。”

沈砚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目击者。当年还有其他人在场。

他应该去见吗？

门外传来陆承渊的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停，又走开了。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沈砚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一边是可能揭开真相的机会，一边是可能保护家人的沉默。

他该怎么选？

傍晚，星宝醒了。孩子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沈砚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走过去靠在他腿上：“沈爸爸，你不开心吗？”

沈砚回过神，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睡得好吗？”

“好。”星宝抬头看他，“你和爸爸……是不是又吵架了？”

“没有吵架。”沈砚把孩子抱到腿上，“只是在讨论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大人的事情。”沈砚说，“很复杂的事情。”

星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小声说：“我不想你们吵架。小雨说，他爸爸妈妈吵架之后，爸爸就搬走了。我不想爸爸搬走。”

沈砚的心狠狠一揪。他抱紧孩子：“爸爸不会搬走。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真的吗？”

“真的。”

陆承渊从书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沈砚抱着星宝，脸埋在孩子肩上，肩膀微微颤抖。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晚饭后，星宝看动画片时睡着了。陆承渊把孩子抱进房间，盖好被子。出来时，沈砚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沈砚，”陆承渊走过去，“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沈砚没有抬头。

“谈接下来怎么办。”陆承渊在他对面坐下，“陈先生那边，我会想办法应付。星宝去老宅的事，我会再跟他们谈条件。但你……你得答应我，不要再去找什么真相了。”

沈砚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陆承渊的声音很严肃，“那些人不是善茬。如果你真的查到什么，他们不会放过你。”

“那你就让我永远活在谎言里？”

“那不是谎言！”陆承渊的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低，“那是……那是为了保护你。沈砚，你知不知道，这四年来我每天在害怕什么？害怕你想起来，害怕你恨我，害怕你离开。”

他的眼睛红了：“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我不该瞒你。但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第二次。”

沈砚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陆承渊，”他最终说，“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今天我去见的不是病友呢？”

陆承渊的眼神骤然变冷：“是谁？”

“陈先生的人。”沈砚说，“他给了我一些东西。关于你父亲，关于当年的事。”

陆承渊的手猛地收紧：“什么东西？”

沈砚从背包里拿出文件袋，推过去。陆承渊接过来，打开。当看到那些照片和备忘录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给你这些……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想让我提供信息。”沈砚说，“想让我……出卖你。”

房间里陷入死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客厅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陆承渊拿着那些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沈砚，”他抬起头，眼睛血红，“你相信他们吗？”

“我不知道。”沈砚诚实地说，“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真相。全部真相。”

陆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好。我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那天在海边，不是意外。我父亲确实安排了人，想‘处理’掉你和孩子。但他没想到，我会出现。”

沈砚的呼吸停了。

“我赶到时，你已经掉进海里了。”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救你上来后，我带你去了医院。然后我回老宅，和我父亲摊牌。”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我说，如果沈砚和孩子有事，我会把他做的所有事都公开。包括那些不干净的生意，包括这些年他干的所有勾当。”

“他怕了？”沈砚问。

“他怕了。”陆承渊点头，“所以他同意了伪造你的死亡，同意让我们离开。条件是，我永远不再回陆家，永远不和他联系。”

他走到沈砚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这就是全部的真相。我父亲想杀你，我救了你，然后用威胁换来了我们的自由。”

沈砚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愧疚。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陆承渊这些年如此小心翼翼，为什么如此害怕真相曝光。

因为一旦曝光，不仅仅是旧案重提，更是父子反目，家族丑闻。而星宝，会被卷进这场风暴的中心。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沈砚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怕。”陆承渊的声音哽咽了，“我怕你知道后，会恨陆家，会恨我。怕你觉得……是我的姓氏害了你。”

沈砚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但现在你知道了。”陆承渊看着他，“你会怎么做？”

沈砚沉默了。他看着茶几上那些文件，看着陆承渊痛苦的脸，看着卧室里熟睡的孩子。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应该追究到底，为当年的自己讨回公道；一个说，应该放下过去，保护现在的家庭。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那些文件……我会还回去。告诉他们，我不会配合。”

陆承渊的眼睛亮了：“你真的……？”

“但我有个条件。”沈砚打断他。

“什么条件？”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再瞒我。”沈砚认真地看着他，“我们一起面对。好的，坏的，都一起。”

陆承渊的眼泪掉下来。他抱住沈砚，抱得很紧很紧：“好。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深沉。客厅里，两个人紧紧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找到彼此的幸存者。

沈砚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总是在真相和谎言之间选择，总是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权衡。

而他，选择了现在。

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