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沈砚又一次醒来。
这次没有噩梦,只是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只有空调显示屏上微弱的绿光。他能听见陆承渊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身边温热的体温。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就是睡不着。
他轻轻起身,赤脚走出卧室。客厅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打开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目光落在书柜最上层——那里放着陆承渊前天收起的文件袋。
沈砚走过去,踮脚取下文件袋。分量很轻,里面的照片和文件已经看过很多遍,但他还是想再看一次。也许,多看一次,就能想起什么。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照片一张张铺开。泛黄的相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像是随时会碎裂。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落水的照片,指尖在模糊的人影上停留。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
不是惊恐,不是意外,而是……平静。那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沈砚在镜子里见过——那是他刚醒来时,发现自己什么都记不得时的表情。
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沈砚吓了一跳,照片从手中滑落。他拿起手机,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几秒,他接通了。
“沈先生,这么晚还没睡?”是陈先生的声音,温和依旧。
“有事吗?”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得很快。
“只是想提醒您,下个月初,也就是两周后,会有人来接星宝去老宅。希望您能提前做些准备,让孩子适应。”
沈砚的手指收紧:“我知道了。”
“还有,”陈先生顿了顿,“老宅那边整理出一些您以前的物品。我想,您或许会想看看。”
“什么东西?”
“日记本。”陈先生说,“似乎是您怀孕期间写的。我们整理老爷遗物时发现的。”
沈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派人送过去。或者……您也可以亲自来老宅看看。毕竟,那是您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电话挂断了。沈砚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日记本。怀孕期间写的。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日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陆承渊站在客厅入口,穿着睡衣,头发睡得有些乱。
“谁的电话?”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陈先生。”沈砚说,“提醒星宝去老宅的事。”
陆承渊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满茶几的照片:“又看这些?”
“嗯。”沈砚拿起一张照片,是他在医院抱着新生儿的星宝,“陈先生说,他们找到了我怀孕时写的日记。”
陆承渊的手猛地收紧:“什么时候?”
“他说整理遗物时发现的。”沈砚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吗?那些日记。”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才说:“知道。当时……我从火场里抢出来一些东西。日记本在,但我没看。”
“为什么不看?”
“那是你的隐私。”陆承渊的声音很低,“而且……你失忆了。我不想用过去的文字影响现在的你。”
沈砚盯着他:“那现在呢?现在我可以看吗?”
“如果你想。”陆承渊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沈砚,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谁?你?还是我?”
陆承渊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如果我去老宅,”沈砚突然说,“你会同意吗?”
陆承渊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沈砚:“为什么想去?”
“因为我想知道。”沈砚说,“想知道四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为什么会写日记,想知道……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样的表情?”
沈砚拿起落水的照片,指着上面模糊的自己:“这种表情。不像意外落水的人该有的表情。”
陆承渊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照片,握住沈砚的手:“如果你真的想去,我陪你去。”
“你会让我看那些日记吗?”
“会。”陆承渊说,声音有些哑,“如果你坚持。”
晨光渐渐亮起来。客厅里的灯显得越来越微弱,最后陆承渊关掉了它。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些泛黄的相纸上,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星宝醒来时,看见两个爸爸坐在客厅里,手拉着手,谁也没说话。孩子揉着眼睛走过去,挤到两人中间:“爸爸,沈爸爸,你们在干什么?”
沈砚回过神,摸了摸孩子的头:“在聊天。”
“聊什么?”
“聊……”沈砚看了陆承渊一眼,“聊等你长大了,带你去哪里玩。”
星宝的眼睛亮了:“去海边!我想去海边!”
沈砚的心轻轻一颤。陆承渊把孩子抱起来:“好,等你放假了,我们去海边。”
“真的?”
“真的。”
送星宝去幼儿园后,陆承渊没有立刻去公司。他坐在书房里,从保险柜最底层取出一个铁盒。盒子很旧了,边缘有些锈迹。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物品——一枚褪色的贝壳,几张电影票根,还有……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厚,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陆承渊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没有翻开。他把本子装进一个普通的文件袋,放在书桌上。
沈砚敲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这是什么?”沈砚问,目光落在文件袋上。
“日记。”陆承渊说,“我本来想……等你准备好了再给你。”
沈砚走过去,拿起文件袋。分量很重,不只是纸张的重量,还有四年的时光,和无数个未解的问题。
“现在看吗?”陆承渊问。
沈砚摇摇头:“等晚上吧。现在……我有点怕。”
陆承渊握住他的手:“任何时候你想看,我都在这儿。”
那天下午,沈砚去了医院复健。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左手的力量在慢慢恢复,虽然还拿不了重物,但日常动作基本没问题。
“记忆方面呢?”沈砚问,“有进展吗?”
医生翻看着病历:“脑部扫描显示损伤在慢慢修复,但记忆恢复很难预测。有时候一个熟悉的场景、气味,甚至一句话,都可能触发记忆。但强迫自己回忆,效果往往不好。”
“如果……如果看到以前写的东西呢?”
“那可能会有帮助。”医生说,“但沈先生,我要提醒您,记忆恢复有时会很痛苦。尤其是如果那些记忆本身就不愉快的话。”
沈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他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星宝对芒果过敏。这个认知出现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早就储存在大脑里,只是现在才调取出来。
他拿出手机,给陆承渊发消息:“星宝对芒果过敏,对吧?”
很快收到回复:“对。你怎么知道?”
“突然想起来的。”
陆承渊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还想起什么?”
“没有了。”沈砚说,“就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承渊说:“慢慢来,别急。”
晚饭时,沈砚做了星宝爱吃的可乐鸡翅。孩子吃得很香,一手一个,啃得满嘴都是酱汁。沈砚看着孩子,突然说:“星宝,你对芒果过敏,记得吗?”
星宝抬起头,点点头:“记得。李老师说,幼儿园的水果里有芒果的时候,我就不能吃。”
“对。”沈砚擦掉孩子嘴角的酱汁,“以后也要记住。”
“沈爸爸怎么知道的?”星宝好奇地问,“你以前都不记得。”
“现在想起来了。”沈砚说,“以后会想起更多。”
陆承渊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们。沈砚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某种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等星宝睡下后,沈砚终于拿出了那个文件袋。他坐在书桌前,陆承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笔记本的封皮很粗糙,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沈砚深呼吸了几次,才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工整,是他自己的笔迹,但又有些陌生。第一页的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今天确认怀孕了。两条红线,很清晰。陆承渊很高兴,抱着我转了好几圈。但我……我不知道。有点害怕,有点慌。我才二十二岁,真的能当好一个爸爸吗?”
沈砚的手微微发抖。他继续往后翻。
四月三日:“孕吐很严重,什么都吃不下。陆承渊学着煮粥,煮了三次才成功。他端着碗喂我,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我想,也许可以试试。”
五月二十日:“第一次感觉到胎动。很轻微,像小鱼在肚子里游。陆承渊把手放在我肚子上,等了很久,终于感觉到了。他眼睛红了,说‘我们的孩子’。那一刻,我突然不害怕了。”
七月八日:“陆承渊的父亲知道了。反应比想象中激烈。他说陆家不能有私生子,要求打掉。陆承渊和他大吵一架,最后说‘孩子和沈砚,我都要’。”
八月十五日:“老宅那边派人来了。谈话很不愉快。他们走后,陆承渊抱着我说‘别怕,我会保护你们’。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九月三十日:“今天在海边,陆承渊求婚了。很简单的戒指,他说等孩子出生后就办婚礼。我答应了。但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日记在这里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五日:“他们又来了。这次态度缓和了些,但提出的条件让人无法接受——孩子生下来后交给陆家抚养,我可以得到一笔钱,但必须离开。陆承渊当场拒绝了。”
十一月二十日:“压力越来越大。陆承渊的公司受到打压,我的工作也出了问题。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陆承渊说,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但我担心……跑得掉吗?”
十二月三日:“今天去看了海。很大,很蓝。站在礁石上时,我突然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这个念头很可怕,我赶紧离开了。但那种想法……一直在脑子里盘旋。”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十二月十八日,也就是出事前两天。
“陆承渊说,一切都安排好了。下周我们就走,去南方一个小城。他说那里有海,有阳光,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相信他。但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也许是我太紧张了。为了孩子,我要坚强。”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后面还有十几页空白,再也没有字迹。
沈砚合上笔记本,手在颤抖。陆承渊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现在你知道了。”陆承渊的声音很轻,“当时的你,压力很大。”
“不只是压力。”沈砚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在想死,陆承渊。日记里,我想过跳海。”
陆承渊的手收紧:“我知道。”
“你知道?”
“出事前一天晚上,你在阳台站了很久。”陆承渊的声音有些哑,“我出来找你,你说你想看海。我问你是不是不开心,你说没有。但你的眼神……和日记里写的一样。”
沈砚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笔记本封面上:“所以……所以可能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陆承渊蹲下身,平视着他,“那天在海边,你走在前面,我接了个电话——是我父亲打来的。等我追上去时,你已经掉下去了。我跳下去救你,但海浪太大……等我抱着你游上来时,你已经昏迷了。”
他握住沈砚的手,很用力:“我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但我宁愿相信是意外。因为如果是其他可能,我无法原谅自己。”
沈砚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中的痛苦和自责。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四年陆承渊一直小心翼翼,为什么总是害怕他想起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连陆承渊自己都不敢面对。
窗外夜色深沉。沈砚把日记本放进文件袋,推给陆承渊:“收起来吧。我现在……不想看了。”
陆承渊接过,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沈砚,眼神复杂:“你还想去老宅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不去了。至少现在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未解的秘密。陆承渊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
“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陆承渊在他耳边说,“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和星宝,是这个家。”
沈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陆承渊的心跳,能闻到熟悉的气息,能感受到那份深沉而执着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