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三点，沈砚正在家里收拾客厅，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是陆星宇的家长吗？我是幼儿园的李老师。”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我是。星宝怎么了？”

“星宇下午说有点不舒服，刚刚量了体温，有点低烧。”老师的声音很温和，“您方便来接他一下吗？孩子说想回家。”

“我马上过来。”沈砚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他烧得厉害吗？”

“37度8，不算高，但孩子精神不太好。”

挂了电话，沈砚一边换鞋一边给陆承渊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可能在开会。他发了条微信：“星宝发烧了，我去幼儿园接他。”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得很慢。沈砚盯着那些红色数字，心里有点乱。星宝的身体一直不错，很少生病。上次发烧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

幼儿园里很安静，孩子们还在上课。李老师带着星宝在医务室等着，孩子靠在小床上，小脸红红的，看见沈砚时眼睛亮了亮，但没什么精神。

“沈爸爸……”

沈砚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确实有点烫。

“谢谢您，李老师。”沈砚抱起星宝，“我先带他回家。”

“多喝水，注意休息。”老师说，“如果烧高了要及时去医院。”

回家的路上，星宝软软地趴在沈砚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呼吸有点烫。

“难受吗？”沈砚轻声问。

“头有点晕……”星宝的声音很小。

到家后，沈砚先把星宝安顿在沙发上，盖了条薄毯子。孩子昏昏欲睡，但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沈爸爸别走……”

“不走。”沈砚说，“我去拿体温计。”

量了体温，37度9。沈砚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敷在星宝额头上。凉意让孩子舒服了些，他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爸爸呢？”

“爸爸在开会，一会儿就回来。”沈砚看了眼手机，陆承渊还没回消息，“你先睡会儿，沈爸爸在这儿。”

星宝点点头，闭上眼睛。沈砚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握着孩子的小手。那只手平时总是热乎乎的，现在温度更高了些，软软的，没有力气。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沈砚看着那些光斑慢慢移动，听着星宝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对孩子生病。

以前呢？以前星宝生病时，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守在孩子身边，握着那只小手？

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承渊回了消息：“刚散会。烧得高吗？需要我回来吗？”

沈砚看了眼熟睡的星宝，回复：“37度9，不算高。他在睡。你忙完再回。”

“好。冰箱最下层有退烧药，粉色的盒子，一次半包。多给他喝水。”

沈砚去厨房找药。冰箱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粉色药盒。旁边贴着张便签，是陆承渊的字迹：“星宝专用，38度以下物理降温，38度以上用。”

便签纸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沈砚看着那些字，想象着陆承渊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孩子发烧的夜晚，也是这样在冰箱前找药，贴便签提醒自己。这些画面他不记得，但此刻却清晰得让他心口发紧。

他倒了温水，调好药。回到客厅时，星宝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

“难受……”孩子小声说。

“来，把药喝了。”沈砚扶起星宝，把药杯递到孩子嘴边。

星宝很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药，苦得皱起了小脸。沈砚赶紧给他喂了口水，又剥了颗糖。

“甜吗？”

“甜。”星宝含着糖，靠回沙发垫上，“沈爸爸，我想听故事。”

“想听什么故事？”

“听……听小熊生病的故事。”

沈砚想了想，从书架上拿了本绘本。那是星宝很喜欢的一本，讲的是小熊生病了，朋友们都来看他。他翻开书，用很轻的声音读起来。

故事讲到一半，星宝又睡着了。沈砚放下书，继续用湿毛巾给孩子擦额头和脖子。动作很轻，很小心。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在退烧药的作用下渐渐没那么红了。

四点半，陆承渊回来了。他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还是很清晰。

“怎么样？”陆承渊放下公文包，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星宝的额头。

“吃过药了，温度下来一点。”沈砚说，“刚睡着。”

陆承渊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孩子的睡颜，又摸了摸他的手心。那是一个父亲下意识的动作，熟练而自然。

“你吃饭了吗？”陆承渊抬头问沈砚。

“还没，不饿。”

“我去煮点粥。”陆承渊站起身，“星宝醒了好喝。”

他走进厨房，动作很轻。淘米的声音，开火的声音，锅盖轻轻碰撞的声音。沈砚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星宝是在粥香里醒来的。孩子睁开眼睛，看到陆承渊，软软地喊了声：“爸爸……”

“醒了？”陆承渊把孩子抱起来，“还难受吗？”

“有点……”星宝把脑袋靠在陆承渊肩上，“想喝粥。”

“好，爸爸给你盛。”

陆承渊抱着星宝坐到餐桌边，沈砚盛了粥过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冒着热气。陆承渊舀了一勺，吹凉了才喂到孩子嘴边。

星宝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但很努力。喝了几口，他摇摇头：“不想喝了……”

“再喝两口。”陆承渊轻声说，“喝完给你看动画片。”

这个条件很诱人。星宝又喝了几口，然后真的喝不下了。陆承渊也没勉强，把孩子抱回沙发，开了电视。

动画片的声音让客厅里多了些生气。星宝靠在陆承渊怀里，眼睛盯着屏幕，但没什么精神。陆承渊轻轻拍着他的背，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

沈砚坐在旁边看着。昏黄的灯光下，父子俩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温暖得像幅画。他看着陆承渊低垂的侧脸，看着星宝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柔软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很满很满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平凡的傍晚，悄悄地落定了。

晚上八点，星宝的烧基本退了。孩子精神好了些，自己坐在沙发上玩玩具。陆承渊去洗澡，沈砚陪着星宝。

“沈爸爸，”星宝忽然说，“我生病的时候，你会不会害怕？”

沈砚怔了怔：“为什么会害怕？”

“因为……”星宝歪着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怕。”

沈砚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会担心，但不会害怕。因为知道你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

“真的。”沈砚说，“而且有爸爸和沈爸爸在，你很快就好起来了。”

星宝点点头，靠进他怀里。孩子身上还有淡淡的退烧药的味道，体温已经正常了。沈砚抱着他，感受着那个小小身体的重量和温度。

陆承渊洗完澡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走过来，在沈砚身边坐下。

“烧退了？”他问。

“嗯，基本正常了。”沈砚说，“明天再观察一天，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去幼儿园了。”

陆承渊点点头。他伸手摸了摸星宝的后背，确认没有出汗，然后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沈砚身后的沙发靠背上。那是一个几乎要揽住他肩膀的动作，但并没有真正碰到。

星宝玩了一会儿，又开始打哈欠。陆承渊抱起孩子：“该睡觉了。”

“我想和沈爸爸一起睡……”星宝小声说。

“沈爸爸也要休息。”陆承渊说，“而且你生病了，要好好睡觉。”

孩子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被抱进了房间。沈砚坐在客厅里，听着房间里传来的陆承渊哄孩子睡觉的轻声细语，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等陆承渊出来时，已经九点多了。

“睡了？”沈砚问。

“嗯，睡着了。”陆承渊在他旁边坐下，“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沈砚说，“而且……不算辛苦。”

陆承渊转过头看他。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柔和。沈砚的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神很平静。

“以前……”陆承渊开口，又顿了顿，“以前星宝生病，都是我一个人照顾。”

沈砚的心轻轻一颤。

“最严重的一次，他两岁多，烧到39度。”陆承渊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半夜去医院，我抱着他在急诊室排队。他趴在我肩上哭，说难受，我……”

他没说下去。但沈砚知道后面是什么。那一定是个很难熬的夜晚，一个人，一个生病的孩子，一个空荡荡的家。

“对不起。”沈砚说。

“不用道歉。”陆承渊摇摇头，“我只是想说……今天有你一起，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承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一种沈砚终于能看懂的情绪。

“没那么累了。”陆承渊说，声音很轻，“心里没那么空了。”

沈砚的喉咙发紧。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承渊的手。那只手温热，手心干燥，手指修长。

“以后都会这样的。”沈砚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以后星宝再生病，我会在。你工作忙的时候，我会在。每一天，我都会在。”

陆承渊的手指收紧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沈砚，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碰了碰沈砚的脸颊。指尖温热，带着刚刚洗过澡的湿润。

“沈砚。”陆承渊叫他的名字。

“嗯？”

“欢迎回家。”陆承渊说，声音低低的，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真的欢迎。”

沈砚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没有预兆，没有原因，就这么滚烫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很久很久，突然在这一刻决堤了。

陆承渊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那是一个很紧很紧的拥抱，紧到沈砚能听见陆承渊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淡淡清香。

他们在昏黄的灯光里紧紧相拥。窗外是深沉的夜色，窗内是温暖的灯光。星宝在房间里安稳地睡着，客厅里两个大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缺失的那块拼图。

很久很久，沈砚才从那个拥抱里退出来。他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了笑容。

“我去看看星宝。”他说。

“嗯。”

沈砚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星宝睡得很沉，小脸恬静，呼吸均匀。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孩子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他轻声说。

回到客厅时，陆承渊还坐在那里。他伸出手，沈砚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在他身边坐下。

电视还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手，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这个夜晚很普通，很平凡。一个孩子生病，两个大人照顾。这样的夜晚，在千千万万个家庭里上演着。但对他们来说，这个夜晚意义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