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很慷慨,把整个客厅都铺满了。
沈砚坐在阳台的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在膝盖上摊开,但他一页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陆承渊坐在地板上,星宝趴在他腿边,两人面前摊着一大堆积木。
“爸爸,这个放哪里?”星宝举着一块红色积木。
陆承渊接过积木,很认真地看了看他们正在搭建的城堡:“这里,做屋顶。”
孩子的手小,拿不稳大块的积木。陆承渊就握着他的手,帮他一起放上去。积木“咔哒”一声归位,星宝的眼睛立刻亮了。
沈砚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这画面太日常,太温暖,温暖得让他有些恍惚。好像这样的午后已经有过无数次,而不是在他缺失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沈爸爸!”星宝转过头,小手在空中挥舞,“你也来!”
沈砚放下书,走过去坐到地毯上。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星宝立刻塞给他一块蓝色积木:“你搭这边的墙!”
“好。”沈砚接过积木。
三个人围着一堆积木,各忙各的。星宝负责想象和指挥,陆承渊负责结构稳定,沈砚负责执行。偶尔星宝的命令前后矛盾,陆承渊会耐心地重复问一次,沈砚会等着孩子做决定。
城堡慢慢有了形状。有高塔,有城墙,有拱门。星宝从玩具箱里翻出几个塑料小人,摆在城堡周围。
“这个是国王,”他指着最大的人偶,又拿起一个戴帽子的小人,“这个是巫师,会魔法!”
“那这个呢?”沈砚拿起一个骑马的小人。
“这个是骑士!”星宝抢过去,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骑士最厉害了,保护所有人。”
沈砚看着孩子发亮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他伸手摸了摸星宝的头发:“星宝想当什么?”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当……当王子。王子可以住在城堡里,和国王还有骑士在一起。”
陆承渊和沈砚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完整地落下了。
城堡搭完了,比想象中还高。星宝围着它转了好几圈,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然后他突然跑进房间,出来时抱着那个儿童相机——陆承渊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我要拍下来!”孩子宣布。
他笨拙地举着相机,对着城堡按下快门。闪光灯“咔嚓”一亮,星宝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接着就咯咯笑起来。
“拍好了吗?”沈砚问。
“拍好了!”星宝把相机递过来。
小小的屏幕上,城堡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积木的颜色鲜艳饱满,旁边散落着几块备用的。画面一角,拍到了陆承渊的手——他正在调整一块不稳的积木,手指修长,动作轻柔。
沈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在屏幕上投下的光斑都移动了一小截。
“我也拍一张。”陆承渊忽然说。
他接过相机,对着城堡和星宝按了一张。然后他转了个方向,镜头对准了沈砚。
沈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但陆承渊已经按下了快门。
“我看看。”沈砚伸手。
陆承渊把相机递过来。屏幕上的沈砚坐在阳光里,表情有些猝不及防,但眼睛是亮的,嘴角有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他身后是搭好的城堡,和笑得眼睛弯弯的星宝。阳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张好看。”陆承渊说。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相机轻轻放回茶几上。他的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三点,积木玩累了,星宝趴在沈砚腿上睡着了。孩子的小手还攥着一块积木,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陆承渊轻轻抱起孩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沈砚看着他们走进卧室,才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积木。一块一块,按颜色和大小分类,放回盒子里。这个过程很慢,但他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收拾完,他走进厨房想烧点水。水壶刚放上灶台,陆承渊就进来了。
“星宝睡了?”沈砚问。
“嗯,玩累了。”陆承渊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离开,“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就行。”沈砚说,“中午的菜还有剩,热热就能吃。”
陆承渊点点头,没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沈砚。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汽车声。
“沈砚。”陆承渊忽然开口。
“嗯?”
“你……”陆承渊停顿了一下,像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最近还会头疼吗?”
沈砚摇摇头:“好多了。偶尔坐久了会有点晕,但不会像以前那样疼了。”
“那就好。”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汽从壶嘴冒出来。沈砚关了火,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陆承渊,一杯自己拿着。杯壁温热,透过皮肤传进掌心。
两人站在厨房里,安静地喝水。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流理台上投出明亮的光块,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陆承渊。”沈砚放下杯子。
“嗯?”
“我……”沈砚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水面倒映着一点窗外的天光,“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一直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陆承渊的手顿了顿。他放下杯子,陶瓷底碰到台面发出轻轻的“叩”声。他转过身,完全面对着沈砚。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陆承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可是——”
“沈砚。”陆承渊打断他,不是严厉的打断,而是温柔的截停,“重要的不是你想不想得起来,而是你现在在这里。”
沈砚抬起头。陆承渊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亮,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浅一些,里面有一种沈砚从前没看懂的、现在开始慢慢明白的情绪。
“我不在乎你记不记得四年前的事。”陆承渊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空气里,“我在乎的是,你现在愿不愿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沈砚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当然愿意,想说他已经把这里当作家了,想说每天早上醒来看到星宝跑进房间、看到陆承渊在阳台浇花,就是他一天里最安心的时刻。但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承渊的手。
陆承渊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独自撑起一个家留下的痕迹。他回握住沈砚,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很用力,用力到沈砚能感觉到自己指节的形状,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奔流的节奏。
厨房里安静极了。阳光慢慢移动,从流理台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不会走的。”沈砚终于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就算有一天想起来了,也不会走。”
陆承渊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他额角一道细小的、平时不太明显的疤痕。然后很轻地,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傍晚五点半,星宝醒了。孩子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城堡。看见积木还好好地立在那里,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以为它会倒呢。”星宝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不会倒的。”陆承渊走过来,蹲在孩子身边,“我们搭得很稳。”
晚饭确实很简单。中午剩下的红烧排骨热一热,炒个青菜,煮了锅番茄蛋花汤。星宝饿坏了,抱着小碗吃得飞快。
“沈爸爸,我还要汤。”孩子把空碗递过来,嘴角还沾着饭粒。
沈砚给他盛汤,特意舀了几块他爱吃的番茄。星宝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喝得鼻尖冒汗,小脸红扑扑的。
饭后,陆承渊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沈砚带星宝去洗澡。浴室里很快热气蒸腾,星宝坐在浴缸里,手里捏着只橡皮小鸭子。
“沈爸爸,”孩子忽然说,声音在浴室里带着回音,“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沈砚往孩子背上撩水,“星宝呢?”
“我也开心。”星宝说,小脚丫拍打着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我最喜欢星期六了。”
“为什么?”
“因为星期六爸爸不用上班,沈爸爸也不用去医院。”孩子转过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砚,“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从早上到晚上。”
沈砚给孩子擦背的手顿了顿。温热的水流过孩子小小的脊背,皮肤白嫩嫩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微微凸起。这个生命是他和陆承渊一起创造的,即使他缺失了那段记忆,这份连接却刻在骨血里,真实得不容置疑。
“沈爸爸,”星宝又转过来,这次表情很认真,“你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吗?”
沈砚看着孩子黑亮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全是信任和期待。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酸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会。”
“真的?”
“真的。”
星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猛地扑过来抱住沈砚的脖子,湿漉漉的小身子贴上来,带着浴液的清香和孩童特有的暖意:“我最喜欢沈爸爸了!”
沈砚抱住孩子,抱得很紧很紧。浴室里热气弥漫,镜子上蒙了厚厚一层水雾,什么也看不清。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积聚,但他眨了眨眼,忍回去了。
给孩子擦干身子,穿好睡衣,吹干头发,已经快八点了。星宝看了一集动画片,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打哈欠。
“该睡觉了。”陆承渊说。
“我还不想睡……”星宝揉着眼睛说,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明天还可以玩。”陆承渊抱起孩子,动作熟练地调整姿势,让星宝舒服地靠在他肩上,“但今天该睡了。”
星宝被抱进房间。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陆承渊给孩子盖好被子,调暗台灯,俯身在孩子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低声说晚安。那画面太温柔,温柔得像一幅会发光的画,让沈砚移不开眼睛。
等星宝的呼吸变得均匀深沉,两人才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电视开着,在播一部老电影,但谁也没认真看。沈砚在沙发这头坐下,陆承渊在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谁都知道,这段距离随时可以消失。
“今天……”沈砚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
“嗯?”
“谢谢你。”沈砚说。
陆承渊转过头看他,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谢我什么?”
“谢谢你……”沈砚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谢谢你让我留下,谢谢你让我……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陆承渊没说话。他静静看了沈砚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不是疲惫的叹气,而是某种释然的、柔软的叹息。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沈砚的脸颊,指尖温热,然后往下,握住了沈砚的手。
“该说谢谢的是我。”陆承渊说,声音低低的,在电影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清,“谢谢你愿意留下,谢谢你愿意……重新把这里当作家。”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电视里,电影正演到高潮,配乐激昂,但对面的楼宇灯火渐次熄灭,夜正一寸一寸深下来。
沈砚想,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多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多跌宕起伏的剧情,甚至不是多么深刻的记忆。就是这样安静的、平凡的、日常的相守——早晨一起醒来,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围坐吃饭,然后在同一盏灯下,握着手,看时间慢慢流过去。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疏疏落落的。客厅里的灯光温暖昏黄,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互相渗透。
这一刻,沈砚忽然明白了——记忆也许会缺失,但爱不会。它就像水,会自己找到出路,会慢慢渗透进生活的每一条缝隙,会在最平凡的日子里,长出最温柔的根须。
而他,愿意用余生的每一个日夜,去浇灌这份爱,让它枝繁叶茂,让它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