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出差回来那晚,带来一个纸箱。
沈砚开门时,他正把箱子从车里搬出来。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分量。
“这是什么?”沈砚问。
“一些旧东西。”陆承渊说,声音很轻,“想着你可能会想看。”
纸箱放在客厅地板上,陆承渊蹲下身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物品:相册、笔记本、几个小盒子,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最上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沈砚拿起那件衬衫。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他展开衬衫,看见领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鲸鱼图案——那是他自己以前设计的logo。
“这是我以前的衬衫?”他问。
“嗯。”陆承渊在他身边蹲下,“你怀孕时常穿,说这件最舒服。”
沈砚把衬衫举到面前,轻轻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但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布料很软,领口有些磨损了。
“这件衬衫……”陆承渊开口,又顿了顿,“我一直留着。没穿过,只是偶尔拿出来洗一洗。”
“为什么?”沈砚转头看他。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刚开始是舍不得。后来……就成了习惯。”
他把衬衫接过去,小心地抚平袖子上的褶皱:“星宝出生后头几个月,总哭。医生说可能是缺乏母亲的信息素安抚。我试了很多方法,都不管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砚听出了平静下的疲惫——那是四年前那个年轻父亲独自面对婴儿啼哭时的无助。
“有天晚上,我实在没办法了。”陆承渊继续说,“就拿了这件衬衫,裹在星宝身上。很奇怪,他闻了闻,就不哭了。”
沈砚的心轻轻一颤。
“后来我做了个小布袋,把衬衫剪了一角放进去,挂在婴儿床上。”陆承渊说,“每次他哭,我就把布袋放在他身边。虽然气味很淡了,但他好像……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傻。信息素早就散了,但好像……那一点点熟悉的感觉,能让他安心。”
沈砚看着那件衬衫,想象着陆承渊在深夜里,用他的旧衣服安抚哭闹的婴儿。画面很寻常,却让他喉咙发紧。
“这些年,这衬衫洗了很多次。”陆承渊说,“每次洗的时候我都想,可能下次就没用了。但每次挂回去,星宝还是会抓着它睡觉。”
他抬起头,看向沈砚:“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就把这些旧东西收起来。但现在想想……也许该让你看看。”
沈砚没说话。他把衬衫接过来,仔细地看。领口的鲸鱼绣线有些松了,袖口有磨白的痕迹。这是四年前的他常穿的衣服,是陪伴星宝长大的“安抚物”,也是陆承渊保存了四年的念想。
箱子里还有其他东西。一个旧画夹,里面是孕期的手稿。一本厚厚的相册,记录着星宝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刻。还有几个小盒子,装着零碎的东西。
陆承渊拿起其中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干花和贝壳,已经褪色了,但摆放得很整齐。
“你以前喜欢收集这些。”他说,“每次去海边都要捡。说以后要做成标本,教星宝认识。”
沈砚拿起一枚贝壳。很小,白色的,边缘有些破损。他翻到背面,看见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日期:“星宝四个月,第一次去海边。”
字迹是陆承渊的。
“我替你收着。”陆承渊轻声说,“想着等你醒了,可以继续做标本。”
沈砚的手指在贝壳上轻轻摩挲。这些细小的东西,陆承渊都替他收着,保管着。不是因为它们多珍贵,而是因为……这是他的东西。
“为什么都留着?”他问。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是你留下的。每一样都是。”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沈砚的眼泪涌了上来。他别过脸,想掩饰,但陆承渊已经看见了。
“别哭。”陆承渊伸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都过去了。”
“不是难过。”沈砚说,声音哽咽,“是……没想到。”
没想到陆承渊留着这些,没想到他如此珍视,没想到四年的时光里,他是这样一点一点守着和他有关的一切。
陆承渊看着他,眼神温柔:“你回来,比什么都好。这些东西……只是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
他把衬衫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站起身,朝厨房走去:“我去倒点水。”
沈砚蹲在箱子前,一件一件地看里面的东西。相册里,星宝从一个皱巴巴的新生儿,慢慢长成会笑会爬的孩子。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陆承渊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和当时的情况。
“今天会翻身了。”
“长了第一颗牙。”
“会叫爸爸了。”
字迹工整,像日记。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每一天都在记录。
陆承渊端着水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安静地翻看相册,直到最后一页。那是星宝三岁生日,孩子戴着生日帽,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写着:“今天他问我,为什么没有妈妈。我说,你有两个爸爸,一个在很远的地方,但他很爱你。”
沈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他抬起头,看向陆承渊。
陆承渊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说:“我一直告诉他,你有两个爸爸。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很远的地方。但两个都爱他。”
“他……相信吗?”
“相信。”陆承渊点头,“小孩子其实懂得。他能感觉到爱。”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从另一个盒子拿出一本旧笔记本,递给沈砚。
“这是你的孕期日记。”他说,“你那时候每天都写,说要留给宝宝看。”
沈砚接过,翻开。字迹很熟悉,是他的。每一页都记录着怀孕的点滴——胎动、产检、心情、对未来的期待。
最后一篇的日期,是他出事的前一天。上面写着:“明天要去产检,承渊说他请假陪我。最近胎动很频繁,宝宝可能急着想出来。希望一切顺利。”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陆承渊后来添上的:“星宝出生了,很健康。阿砚,等你醒来。”
沈砚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本子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但每一页都保存完好。
“这些……”他轻声说,“你一直收着。”
“嗯。”陆承渊点头,“总想着,万一你哪天想看了呢?”
不是“如果你醒来”,而是“万一你哪天想看了”。这种不确定中的坚持,比任何承诺都更沉重,也更温柔。
夜深了。陆承渊该带星宝回家了。孩子睡得很熟,被抱起来时只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陆承渊的衣领。
沈砚送他们到门口。陆承渊抱着孩子,轻声说:“箱子放你这儿,你慢慢看。”
“好。”
“明天……”陆承渊顿了顿,“我带星宝来看你。”
“好。”
电梯来了。陆承渊走进去,在门关上前,他看着沈砚,很轻地说:“晚安。”
“晚安。”
电梯下行。沈砚回到屋里,在箱子前坐下。他拿起那件旧衬衫,贴在脸上。布料很软,虽然已经没有什么气味了,但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四年前,他穿着这件衬衫,怀着星宝。四年里,这件衬衫安抚过那个没有母亲信息素的孩子。而现在,它回到了他手里。
一件旧衬衫,承载了三个人四年的时光。
沈砚把衬衫小心地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拿起那本孕期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看。
日记里的他,对即将到来的宝宝充满期待,对和陆承渊的未来满怀憧憬。字里行间都是温柔和爱。四年后的他,虽然忘记了那些日子,但看着这些文字,能感受到当时的幸福。
窗外的夜色很深。沈砚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楼下,陆承渊的车已经离开了。街道安静,路灯昏黄。
他拿出手机,给陆承渊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到了。星宝睡得很熟。你也早点休息。”
沈砚回:“好。谢谢你的箱子。”
“不用谢。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放下手机,沈砚在窗边站了很久。月光洒进来,落在那个旧纸箱上。箱子里装着的,是他失去的四年,也是陆承渊独自守护的四年。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戏剧化的情节。只是一件旧衬衫,一本日记,一些零碎的物品。但正是这些寻常的东西,见证了最深沉的感情。
四年很长,长到可以让一个新生儿长成会跑会跳的孩子。四年也很短,短到有人愿意守着旧物,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但幸运的是,他回来了。
沈砚关掉灯,在月光里走回卧室。躺下时,他想,明天要去买几个相框,把那些照片装起来。还要找个盒子,好好收着那件旧衬衫。
日子还长,记忆可以慢慢找回,新的回忆可以慢慢创造。
而有些爱,即使不说,也在那里。
在每一件旧物里,在每一个细节中,在四年的每一天里。
温柔地,坚定地,等待着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