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陆承渊带着星宝站在沈砚公寓门前时,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爸爸,”星宝仰起头,声音软软的,“沈爸爸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陆承渊蹲下身,认真地看进孩子的眼睛:“怎么会?沈爸爸很爱你,就像爸爸一样爱你。”
“可是……”星宝低下头,“沈爸爸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所以他更需要我们。”陆承渊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声音很温和,“你要帮爸爸照顾好沈爸爸,好不好?他刚回来,很多事情还不熟悉。你要有耐心,就像爸爸对你有耐心那样。”
星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门开了。沈砚穿着睡衣站在门内,头发睡得有些乱,但眼睛很清明:“来了?进来吧。”
陆承渊拎着一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进门,沈砚注意到他的手在箱杆上紧了紧。
“东西不多。”陆承渊把箱子放在玄关,“就是些日常用的。”
沈砚看向星宝。孩子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小手背在身后。沈砚蹲下来,和他平视:“星宝这两天要和沈爸爸一起住了,开心吗?”
星宝点点头,又摇摇头:“开心……但是也想爸爸。”
“爸爸很快就回来。”陆承渊也蹲下来,一手搭在星宝肩上,一手轻轻碰了碰沈砚的手背,“你们两个互相照顾,好吗?”
沈砚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陆承渊交代的事情比沈砚预想的简单。没有冗长的清单,只有几条关键提醒:“他八点要喝牛奶,用微波炉加热四十秒刚好。午睡如果睡不着,就让他看看书,别勉强。”
每说一条,他都会看向星宝:“爸爸说的记住了吗?要听沈爸爸的话。”
“记住了。”星宝乖巧地点头。
陆承渊离开前,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他看着沈砚,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沈砚。”
“嗯?”
“别太惯着他。”陆承渊说,“该管的时候管。他要是闹脾气……你就给我打电话。”
沈砚笑了:“放心,我会处理好。”
门关上了。星宝站在玄关,看着紧闭的门,眼眶有点红。沈砚在他身边蹲下:“想爸爸了?”
星宝点点头,小声说:“但是爸爸说,我要当小男子汉,照顾好沈爸爸。”
沈砚心里一暖,把星宝抱起来:“那沈爸爸也要照顾好星宝。我们互相照顾,好不好?”
“好!”
上午过得平静。星宝喝完牛奶后主动把杯子洗了,虽然小手笨拙,洗得满台面是水。沈砚要帮忙,孩子却认真地说:“爸爸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画画时间,星宝画了一幅一家三口的画,画完后他举给沈砚看:“沈爸爸,你看,这是我们。”
沈砚看着画里那个笑容灿烂的自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摸摸星宝的头:“画得真好。”
中午,沈砚做饭时不小心切到了手指。伤口不深,但渗出了血。他正要去拿创可贴,星宝已经哒哒哒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药箱。
“沈爸爸受伤了!”孩子的声音里满是担心,他笨拙地打开药箱,找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爸爸教过我的,要先消毒。”
沈砚怔怔地看着星宝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给他消毒。孩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
“疼吗?”星宝抬头问,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不疼。”沈砚的声音有些哑,“谢谢星宝。”
贴好创可贴,星宝又哒哒哒跑开,回来时手里拿着他的小水壶:“沈爸爸要多喝水,伤口才好得快。”
那一刻,沈砚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在用陆承渊教他的方式,笨拙而真诚地照顾着自己。
午睡时,星宝在床上翻来覆去。沈砚坐在床边,轻声问:“睡不着?”
“嗯。”星宝小声说,“在家的时候,爸爸会陪我躺一会儿。”
沈砚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躺到孩子身边:“那沈爸爸也陪你。”
星宝立刻靠过来,小脑袋枕在沈砚胳膊上。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沈爸爸,你给我讲个故事吧。爸爸说你以前很会讲故事。”
沈砚愣了愣:“我……不太记得了。”
“没关系。”星宝的声音带着困意,“随便讲一个就好。”
沈砚想了想,开始讲一个关于深海鲸鱼的故事。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故事,但话语很自然地流淌出来,像是早已刻在心底。
故事讲到一半,星宝睡着了。沈砚轻轻起身,给星宝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客厅。
行李箱还放在玄关。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衣服叠得很整齐,但不是按照天数分装,而是按类别——上衣、裤子、睡衣。每一件都洗得干净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药箱在最上层,里面东西齐全,但最显眼的是一管烫伤膏。沈砚拿起来,看到上面贴了张便签:“他喜欢自己倒热水,小心烫。”
沈砚的手指在便签上停留了很久。陆承渊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箱子的夹层里有一个小铁盒。沈砚知道不该打开,但好奇心驱使他掀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些小物件: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日期是七年前;一片干枯的枫叶,压在透明胶片里;几颗漂亮的鹅卵石;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沈砚和陆承渊并肩站在海边。沈砚的肚子微微隆起,陆承渊的手轻轻搭在上面。两人都在笑,那种毫无保留的、幸福的笑容。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今天感觉到了胎动。他说像小鱼在游。我们要当爸爸了。”
字迹是陆承渊的,但“他说”两个字后面,原本写的是“阿砚”,又被轻轻划掉,改成了“他”。
沈砚盯着那个划痕,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这四年,陆承渊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收起所有亲昵的称呼,怎样强迫自己用最中性的方式提及爱人?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沈砚翻开,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些简单的画。第一页画着一个小婴儿,旁边标注:“今天星宝笑了,阿砚,你看到了吗?”
第二页画着一个坐在窗边的背影:“今天下雨了,阿砚,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第三页是一张空白的病床:“医生说你有反应了,阿砚,快醒来吧。”
每一页,都是陆承渊在这四年里,用最笨拙的画笔记下的思念。他不会画画,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认真得让人心碎。
沈砚一页页翻着,翻到最后,是最近的一页。画面上有三个人手牵手,旁边写着一行字:“他回来了。阿砚,欢迎回家。”
这一次,没有划掉“阿砚”。
沈砚合上笔记本,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忽然理解了陆承渊那些克制的关心,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这个人用四年时间学会了不奢望,现在要用多久才能重新学会拥有?
傍晚,星宝睡醒了。孩子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见沈砚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沈爸爸哭了?”星宝担心地爬到他腿上,“哪里疼吗?”
“不疼。”沈砚抱住孩子,“沈爸爸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沈砚想了想,轻声说:“想明白了,有人很爱很爱我,爱了整整四年。”
星宝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头:“爸爸很爱你。我也很爱你。”
晚上八点,陆承渊发来视频通话。屏幕里,他还在酒店房间,看起来疲惫但神色柔和。
“今天怎么样?”他问。
沈砚把镜头转向正在拼图的星宝:“很乖,还照顾了我。”
陆承渊的眉头微挑:“照顾你?”
“我切菜切到手,他给我消毒包扎。”沈砚举起贴着创可贴的手指,“还给我倒水,让我多喝水。”
屏幕那头,陆承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他做得很好。”
“你教得很好。”沈砚说,声音有些哽咽,“陆承渊……谢谢你。”
谢谢你这四年的等待,谢谢你的不放弃,谢谢你把星宝教得这么好。
陆承渊听懂了。他的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是说:“应该的。”
那一夜,沈砚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陆承渊笔记本上的那些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无声的思念。
第二天中午,门铃响了。沈砚开门,陆承渊站在门外,比预期早了半天回来。
“会议提前结束了。”他说,目光立刻落在沈砚身后。
星宝跑过来抱住陆承渊的腿:“爸爸!”
陆承渊抱起孩子,仔细看了看,然后转向沈砚:“这两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砚说,“星宝很懂事。”
陆承渊放下星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给你的。”
沈砚打开,里面是一盒护手霜。很普通的牌子,但包装已经有些旧了。
“在机场看到的。”陆承渊的声音很轻,“你以前……很喜欢这个味道。”
沈砚拿起护手霜,打开盖子。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飘散出来,带着某种熟悉的温暖。他不记得自己喜欢这个味道,但身体却对这气味有着本能的亲切感。
“谢谢。”他说,把护手霜握在手里,“我很喜欢。”
陆承渊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却让沈砚心里酸涩又温暖。
收拾东西时,陆承渊看到了那个打开过的行李箱。他的动作顿了顿,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收好。
临走时,沈砚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来了,陆承渊牵着星宝走进去。在门关上前,他突然开口:“沈砚。”
“嗯?”
“笔记本……你看了?”
沈砚点点头。
陆承渊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那些画……画得不好。”
“画得很好。”沈砚说,声音很坚定,“每一张都很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沈砚站在门外,看着数字往下跳,心里被某种温柔而沉重的情绪填满。
爱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也可以是四年里歪歪扭扭的画,是行李箱里的一管烫伤膏,是机场带回的一盒旧款护手霜。
是陆承渊教星宝的——“要照顾好沈爸爸”。
是星宝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沈爸爸要多喝水”。
是他们用最日常的方式,告诉他:你很重要,我们一直在等你回家。
沈砚回到屋里,拿起那盒护手霜,在手背上抹了一点。薰衣草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记忆深处的温暖。
窗外,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在这个寻常的夜晚,沈砚终于明白了——有些爱,不需要记忆来证明。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个细节里,在每一次呼吸间,温柔而坚定地存在着。
就像深海里的鲸歌,即使听不见,也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