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砚被手机闹钟叫醒。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在陆家客厅的对话还在脑海里回响。陆承渊那句“慢慢来”，和他自己说的“我需要你们”，像两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种醒来时心里有期待的感觉，很好。

工作室今天要讨论新系列的提案。沈砚到得早，把昨晚睡前画的几张草图铺在工作台上。不再是深海，而是夜空——深蓝的底色上，散落着细碎的银色光点。

“沈老师早！”林薇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草图，眼睛一亮，“这是新方向？”

“只是些想法。”沈砚说，“还没成型。”

林薇凑近细看：“星空？和之前的深海系列有关联吗？”

“算是延伸吧。”沈砚拿起一张草图，“深海和星空，都是深邃的、有光的地方。”

上午的会议很顺利。沈砚展示了星空系列的初步构思，团队反应积极。散会后，林薇留下来，犹豫了一下才问：“沈老师，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沈砚抬头：“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您整个人状态不一样了。”林薇笑着说，“以前您也专注工作，但总觉得……嗯，有点距离感。现在好像更放松，更……”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但沈砚明白了。

“可能吧。”他淡淡地说，“生活里多了一些……重要的人和事。”

午休时，沈砚收到陆承渊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十秒的视频：星宝在幼儿园午睡的小床上，偷偷睁开眼睛，对着镜头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做了个鬼脸。

沈砚看着视频，不自觉地笑了。他回：“没睡？”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幼儿园的老师问星宝他说睡不着，想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沈砚的心软成一团。他看了眼时间，回复：“告诉他，沈爸爸也想他。让他乖乖睡，晚上见。”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高。沈砚完成了星空系列的第一幅完整草图——深蓝的夜空中，星星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像鲸鱼尾巴的轮廓。他在画角签上名字和日期，忽然想，等画完成了，要挂在海边房子的客厅里。

下班时，沈砚特意绕路去了趟超市。他记得星宝爱吃某个牌子的酸奶，陆承渊提过家里的咖啡豆快没了。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为另一个家采购日常所需——已经如此自然。

到陆家时，门是星宝开的。孩子看见他手里的购物袋，眼睛一亮：“沈爸爸买了什么？”

“买了星宝爱喝的酸奶。”沈砚把袋子递给他，“还有承渊要的咖啡。”

陆承渊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来了？”

“嗯。”沈砚换鞋，“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陆承渊说着，却还是接过了沈砚脱下的外套，很自然地挂在衣帽架上。

晚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吃饭时，星宝明显比昨天更活泼，咳嗽也几乎听不到了。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

“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星宝骄傲地说，“我的相框做得最好看！”

“真的？”沈砚笑着问，“那给沈爸爸看看？”

星宝立刻放下筷子，噔噔噔跑上楼，很快抱着一个相框下来了。确实做得很用心，贝壳贴出了波浪的图案，中间贴着他们在海边的合影。

“这里，”星宝指着相框的一角，“我贴了一颗小星星。老师说，星星是夜晚的光。”

沈砚仔细看，确实有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贴纸，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微微发光。

“很漂亮。”他认真地说，“沈爸爸很喜欢。”

“那沈爸爸要放在哪里？”星宝期待地问。

沈砚想了想：“放在工作室好不好？这样沈爸爸工作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星宝。”

“好！”星宝开心地点头。

饭后，陆承渊收拾厨房，沈砚陪星宝完成幼儿园的手工作业。今天要做的是纸船，说是下周要举办“小船漂流”活动。

“沈爸爸会折纸船吗？”星宝问。

“会一点。”沈砚拿起彩纸，“不过可能没星宝折得好。”

“我教沈爸爸！”星宝立刻来了精神，小手认真地演示起来。

陆承渊洗完碗出来，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沈砚和星宝头挨着头，专注地折着纸船。沈砚学得很认真，时不时问星宝下一步怎么做。星宝则像个小老师，一本正经地指导着。

那一刻，陆承渊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完整的幸福感。不是强烈的激动，而是平静的、踏实的温暖，像冬夜里的炉火，不炽热，但足以驱散所有寒意。

九点，星宝该睡觉了。洗漱完毕，孩子一手拉着沈砚，一手拉着陆承渊，走到儿童房门口。

“今天，”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爸爸都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沈砚和陆承渊对视一眼，陆承渊轻轻点头：“好。”

星宝开心地爬上床，躺好，眼睛期待地看着他们。沈砚和陆承渊在床两边坐下，一个拿起了《深海的小鲸鱼》，一个拿起了《星星的约定》。

“我先讲！”星宝说，“今天听沈爸爸讲！”

沈砚翻开书，开始读。他的声音很温和，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温柔的水流。读到小鲸鱼找到家人那段时，星宝的眼睛已经半闭着了。

陆承渊安静地听着，看着沈砚的侧脸。灯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表情很柔和，是陆承渊记忆中、但又许久未见的样子。

故事讲完，星宝已经睡着了。沈砚轻轻放下书，给孩子掖好被角。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一时无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他今天很开心。”陆承渊先开口。

“嗯。”沈砚看向窗外的夜色，“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陆承渊说：“我下周要去外地出差两天。周二走，周三晚上回来。”

沈砚转头看他：“一个人去？”

“嗯，短差，很快就回。”陆承渊顿了顿，“就是……星宝那边，如果你方便的话……”

“我会照顾他。”沈砚接过话，“你放心吧。”

陆承渊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别的、更深的东西：“谢谢。”

“不用说谢。”沈砚轻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像春夜的土壤下，种子在悄悄发芽。

“沈砚，”陆承渊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全部想起来了。想起我们以前的事，好的，不好的，所有的……你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沈砚愣住了。

他认真想了想，才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不管我想起什么，都不会改变现在——不会改变我想和你们在一起的心。”

陆承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像窗外的星。

“四年前，”沈砚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可能做了选择，才有了星宝，才有了和你的这一切。四年后，我醒来，又一次做了选择——选择回来，选择留下。”

他看着陆承渊：“所以不用担心。每一次，都是我自己选的。”

陆承渊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好。”

简单的音节，却承载了太多。

夜深了，沈砚该走了。起身时，陆承渊也站起来：“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休息吧。”

“送送。”陆承渊坚持。

两人一起下楼。夜晚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温暖的光晕。走到车边，沈砚转身：“就送到这儿吧。”

“嗯。”陆承渊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路上小心。”陆承渊说。

“好。”沈砚顿了顿，“你……也早点休息。”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抬头时，陆承渊还站在车边。两人隔着车窗对视了几秒，沈砚才发动车子。

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陆承渊的身影越来越小，但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回家的路上，沈砚开着车，心里很平静。夜空很晴朗，能看见星星。虽然城市的灯光太亮，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但足够了。

他想起了今晚画的星空草图，想起了星宝贴在相框上的小星星，想起了陆承渊刚才在灯光下明亮的眼睛。

深海里有光，夜空里有星。

而身边，有他们。

这或许，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到家后，沈砚没有立刻洗漱。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下午画的星空草图，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

“给承渊和星宝——我的光。”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而他的心里，有一颗星星，正在温柔地亮起。

不炽热，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坚定地亮着。

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