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的禁足令刚解,甄嬛的风寒也见了好,安陵容便提着两盒新制的香膏,先往永和宫,再转道碎玉轩。
永和宫的门槛似乎比别处更高些,朱红漆色里透着股沉郁的威严。沈眉庄正在廊下看书,穿了件月白夹袄,乌发松松挽着,见了安陵容,放下书卷起身,脸上没什么笑意:“陵容来了。”
“眉姐姐气色好多了。”安陵容将一盒“玉容膏”递过去,“这是我用桃花汁调的,能润色,姐姐试试。”她的目光落在沈眉庄手中的书卷上,是《女诫》,书页边缘已有些卷角,“姐姐还在看这个?”
沈眉庄接过香膏,放在桌上,语气平淡:“闲着也是闲着,多看看,省得再犯糊涂。”她抬眼看向安陵容,月白色旗装,银镀金扁方,依旧素净,可不知为何,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刚入宫时深了些,“听说……皇上前些日子赏了你玉镯?”
“不过是皇上随口恩赏,当不得什么。”安陵容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袖口的兰草纹,“姐姐禁足这些日子,宫里倒出了些事,华妃娘娘宫里的福子……”
“莫提此事。”沈眉庄猛地打断她,脸色发白,“晦气。”那日御花园的枯井尸身,成了她心口的一根刺,稍碰就疼。
安陵容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明镜似的——沈眉庄看着端凝,实则比谁都怕这深宫的阴私。她起身道:“姐姐刚解了禁足,该好生歇着,我去看看莞姐姐。”
沈眉庄没留她,只淡淡道:“去吧,替我问她好。”
离开永和宫,安陵容轻轻吁了口气。沈眉庄的疏离像层薄冰,冻得人不舒服,却也让她更确定——这位“端方”的贵人,成不了她的助力,往后少来往便是。
碎玉轩的气氛倒热闹些,甄嬛正坐在窗前晒太阳,流朱在一旁给她剥橘子。见安陵容进来,甄嬛笑着招手:“陵容,快来坐,我这病刚好,正想找你说话呢。”
安陵容将另一盒“凝脂膏”递过去:“姐姐病着,定是亏了气血,这膏子能补补。”她打量着甄嬛,水绿色软缎衫,气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亮了,“看来姐姐是大好了。”
“托你的福,总算能下床了。”甄嬛接过膏子,放在鼻尖轻嗅,“这香气真清润,还是你手巧。”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歉意,“前几日病得糊涂,你送来的安神香囊,我竟……”
安陵容故作惊讶:“香囊怎么了?我特意用了薰衣草和合欢花,想着能让姐姐睡安稳些。”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姐姐不快了?”
——来了。甄嬛心里微紧。她病中虽糊涂,却记得那香囊的香气总让她心慌,流朱扔掉后,反倒睡得安稳了。可此刻看着安陵容怯生生的模样,倒像是自己多心了。
“不是你不好。”甄嬛连忙解释,语气放柔,“是我病中神思恍惚,闻不得任何香气,流朱便替我收起来了,回头我让她找出来还给你。”
安陵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快得像流星:“还什么呀,姐姐不嫌弃就好。说起来,我也给眉姐姐送了金绣镩金撒金菊的荷包也是同菀姐姐一样的配料的,不知道她用着怎么样。”她故意加重“同样”二字,眼角的余光瞥见甄嬛握着橘子的手紧了紧。
——果然给沈眉庄也送了。甄嬛的心沉了沉。若只是给自己送,或许是无意;可连沈眉庄都有,就不得不让她多想了。那日景仁宫的责罚,御花园的尸身,再加上这香囊……陵容看似柔弱,心思却比她们俩都细。
“眉庄性子沉稳,许是用着合心意呢。”甄嬛笑了笑,掩去眼底的疑虑,“说起来,那日在景仁宫,多亏你站得稳,没被我们连累。”
安陵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带着点委屈:“我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位份低,站在后面不起眼罢了。不像姐姐和眉姐姐,一进殿就被华妃娘娘盯上了。”她抬眼看向甄嬛,眼神里带着几分崇拜,“姐姐那日在阶前跪着,脊梁挺得笔直,我看着都佩服。”
——捧我?还是试探我?甄嬛端起茶杯,指尖微凉。安陵容的话像裹了糖的针,听着甜,细想却带着尖。她是在说自己和沈眉庄太出挑,才招了祸吗?
“有什么好佩服的,不过是硬撑罢了。”甄嬛轻呷一口茶,语气淡淡的,“倒是你,这几日在皇上跟前露了脸,听说还得了玉镯?”
安陵容的脸颊瞬间飞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连忙摆手:“皇上不过是随口赏的,当不得什么。我哪敢和姐姐比,皇上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去碎玉轩看你。”
——又把话题引回皇上身上。甄嬛心里更清楚了。安陵容不是不懂,她什么都懂,只是藏得深。她借着探病的由头,提起香囊,说起赏赐,看似闲聊,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彼此的底。
“皇上不过是体恤下属罢了。”甄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这宫里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是安稳些好。”
安陵容点头,附和道:“姐姐说得是。我也只求能安安稳稳的,守着自己的小院子,绣绣花,弹弹琴就够了。”她抬起头,对着甄嬛笑了笑,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就像现在这样,能和姐姐说说话,就很好。”
——真的只是这样吗?甄嬛看着安陵容纯良的笑容,心里却画了个问号。她想起病中那莫名的心慌,想起御花园的尸身,再看看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安陵容看着甄嬛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心里暗暗点头。怀疑就好,忌惮就好,总比把她当无害的小白兔强。这宫里,真心值多少钱?能让人高看一眼的,从来都是锋芒,哪怕是藏在温柔里的锋芒。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咸福宫了,免得敬嫔娘娘惦记。”安陵容起身行礼,“姐姐好生休养,改日我再来看你。”
甄嬛点头:“我让流朱送你。”
走到门口,安陵容忽然回头,笑着说:“对了姐姐,那香囊若是找不着也无妨,我再给你绣个新的,这次换些玫瑰和百合,保准香。”
甄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点头:“好啊,等着你新的香囊。”
看着安陵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甄嬛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拿起那盒凝脂膏,放在灯下细看,膏体细腻,香气清雅,挑不出任何错处。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香气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流朱走进来:“小主,安常在走了。”
甄嬛嗯了一声,指尖在膏盒上轻轻敲着:“流朱,去把安陵容送来的所有东西,都仔细查一遍。”
流朱一愣:“查什么?”
“查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甄嬛望着窗外,海棠花影在地上晃动,像极了人心,“我总觉得,陵容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回到咸福宫的安陵容,刚坐下就对青禾说:“把给眉姐姐和莞姐姐做香囊剩下的丝线,都烧了。”
青禾虽不解,还是依言照做。火光舔舐着丝线,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上面沾染的“迷迭草”汁液,也随之化为灰烬。
安陵容看着跳动的火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怀疑吧,猜忌吧。只有这样,你们才不会把我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这深宫的路,我要自己走,谁也别想挡着。
(请问需要继续续写第十六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