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协理六宫的旨意传到永和宫时,她正在临摹《女诫》。宣旨太监的尖细嗓音撞在描金的窗棂上,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燕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汉军正白旗贵人沈氏,性资端慧,恪慎持躬,着令协助皇后协理六宫事宜,钦此。”
沈眉庄放下狼毫,指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屈膝接旨,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臣妾沈眉庄,谢主隆恩。”
送走太监,采月喜不自胜地抚掌:“小主!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刚入宫没多久就能协理六宫,连华妃娘娘刚入宫时都没这体面呢!”
沈眉庄却没笑,只看着那道明黄圣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皇上的恩宠从来不是平白落下的——前三月她侍寝频繁,从诗词歌赋谈到治家理事,句句都往“贤德”上靠,皇上对她的印象早已从“太后看中的人”变成“可堪大用的贤内助”。如今赐下协理之权,既是恩宠,更是制衡——用她这个汉军旗贵人,稍稍压一压华妃日益膨胀的气焰。
“往后行事,更要谨慎。”沈眉庄将圣旨收好,语气凝重,“去把库房里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找出来,往后见华妃娘娘,便戴着。”
那步摇是皇上前几日赏的,金翠耀眼,是份体面,也是种姿态——告诉华妃,她的权柄来自皇上,容不得轻慢。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妃正对着铜镜试一支新制的凤钗。听到“沈贵人协理六宫”几个字,她猛地将凤钗掷在妆台上,宝石碎裂的脆响惊得颂芝一哆嗦。
“协理六宫?”华妃冷笑,眼角的红妆因怒意而显得格外刺目,“一个汉军旗的小贱人,刚承了几日恩宠,就敢爬到本宫头上来了?”她一脚踹翻身旁的花架,青瓷花盆摔得粉碎,“皇上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本宫!”
颂芝连忙跪下:“娘娘息怒!皇上许是看沈贵人老实,让她帮着皇后娘娘分担些琐事,哪能真比得上娘娘您的体面?”
“老实?”华妃嗤笑,“她那点心思,当本宫看不出来?借着‘贤德’的名头往上爬,如今还想染指宫权!”她来回踱步,鎏金护甲在廊柱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不行,绝不能让她这么得意下去!”
正说着,曹琴默带着温宜来了。她穿了件藕荷色宫装,鬓边簪着朵珠花,见了满地狼藉,只淡淡福身:“给华妃娘娘请安。”
华妃见了她,怒气稍敛:“你来得正好。沈眉庄协理六宫,你怎么看?”
曹琴默抱着温宜,慢条斯理道:“沈贵人能得此恩宠,自然是有过人之处。只是……她毕竟年轻,又是汉军旗出身,怕是镇不住底下的人。”她顿了顿,看向华妃,“娘娘是宫里的老人,不如召她来翊坤宫,亲自指点些宫规礼仪?一来显得娘娘大度,二来也能让她知道,这六宫之事,不是那么好管的。”
华妃挑眉:“指点她?本宫嫌脏了手。”
曹琴默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不想指点,却能让她‘自己犯错’。”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娘娘忘了?您宫里的欢宜香,虽能安神,却忌几味草药——比如甘松、薄荷,混在一起,闻得多了,便会头晕恶心,看似风寒,却查不出根由。”
华妃眼底一亮:“你的意思是……”
“沈贵人既协理六宫,定会时常来往各宫。”曹琴默轻笑,“娘娘若‘体恤’她年轻,召她来翊坤宫学规矩,让她日日在正殿待上半个时辰。她素来爱用些花草香囊,只需找人‘提醒’她,说娘娘喜欢清雅香气,她定会在香囊里添些甘松薄荷……”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华妃已明白了。欢宜香是皇上特赐,常年燃在翊坤宫,若沈眉庄带了相克的草药进来,时间一久,殿里的人陆续不适,自然会怀疑到她身上。到时候,不必华妃动手,皇上也会厌弃她“无知冲撞”,协理之权自然落空。
“还是你想得周全。”华妃抚掌大笑,“颂芝,去告诉沈贵人,本宫念她初掌事,经验不足,从明日起,每日巳时来翊坤宫学规矩,本宫亲自教她。”
曹琴默低头逗着温宜,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她要的从不是沈眉庄倒台,而是让华妃与沈眉庄斗起来——两虎相争,她这渔翁才能得利。为了做得更像,她补充道:“娘娘,臣妾也常来给您请安,顺便陪沈贵人学学规矩,也好让她更安心些。”
这样一来,她日日在翊坤宫待上片刻,若日后追查起来,她也有“同处一室却无恙”的借口(实则她早已备好解药,每日服用少许),可保万全。
第二日巳时,沈眉庄准时到了翊坤宫。她穿了件枚红色罩纱绣荷花纹软烟缎面旗装,头上戴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见了华妃,屈膝行礼,不卑不亢:“臣妾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护甲:“起来吧。既然要协理六宫,就得懂规矩。今日先学‘掌事宫女的调度’,颂芝,给沈贵人讲讲。”
颂芝刚开口说了两句,沈眉庄腰间的香囊忽然散出一缕清香。华妃瞥了一眼,故作随意道:“沈贵人这香囊,倒是别致。”
沈眉庄抚了抚香囊,笑道:“是臣妾身边奴婢做的,里面放了些甘松薄荷,想着夏日苦热提神所用,若是娘娘喜欢,臣妾命她做几个送来下。”
“不必。”华妃笑得意味深长,“本宫倒也不缺这点清雅气味,你自个戴着吧。”
沈眉庄虽觉华妃态度古怪,却没多想,只专心听颂芝讲解。她没注意到,曹琴默此刻正坐在角落,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三日后,翊坤宫正殿的小太监先是头晕恶心,接着是几个宫女上吐下泻。颂芝急着请太医,诊来诊去,只说是“中了秽气”,开了些寻常汤药,却不见好。
又过了两日,连松芝都病倒了,症状与其他人一般无二。唯有华妃,只是偶尔头晕,想来是常年用欢宜香,身子早已适应了几分。
一时间,翊坤宫人心惶惶。太监宫女们私下议论,都说这病来得蹊跷,偏是沈贵人来了之后才发作的。
曹琴默每日依旧来待上片刻,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对忧心忡忡的华妃道:“娘娘,臣妾瞧着这病来得怪,会不会……与沈贵人的香囊有关?”
华妃“恍然大悟”,拍着桌案道:“定是她!本宫这就奏请皇上,好好查查,怕是这贱人有意谋害本宫,来人备轿本宫要面间皇上。!
而此时的沈眉庄,还在永和宫核对库房账目。她腰间的香囊依旧散发着甘松薄荷的清香,却不知,一场针对她的毒计,已悄然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