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时,咸福宫的窗台上,安陵容新换了盆茉莉。青禾蹲在一旁浇水,忍不住念叨:“小主,您说莞常在这病,会不会是那香囊……”
“慎言。”安陵容正用银簪细细挑去花枝上的枯叶,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太医说了,是惊吓过度引发的风寒,与香囊何干?那香囊里不过是些薰衣草、合欢花,都是安神的正经药材。”
青禾嗫嚅着闭了嘴,却总觉得自家小主这几日眼神里藏着东西。那日送完香囊回来,安陵容对着烛光看了半宿丝线,嘴角若有若无的浅笑让她琢磨不透,她虽不懂其中关窍,却也知道那香囊定不简单。
这边安陵容修剪花枝的手刚停,那边就有小太监来报:“安常在,皇上往碎玉轩去了!”
安陵容指尖的银簪顿了顿,花瓣上的露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出个小水点。“知道了。”她放下银簪,转身回屋,“取那件月白绣玉兰花的宫装来。”
青禾一愣:“小主要去碎玉轩?可莞常在正病着……”
“不去碎玉轩。”安陵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自己眉眼清淡,唯有眼底藏着一丝笃定,“去御花园的揽月亭。皇上看完莞常在,多半会去那边透气。”
御花园的风带着草木清气,安陵容抱着一架古筝坐在揽月亭里,月白宫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远远望去,像幅水墨淡彩的画。她没急着弹奏,只静静坐着,指尖在琴弦上虚按,仿佛在酝酿什么。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明黄色的身影就出现在石子路上。皇上脸上带着几分倦意,想来是被甄嬛的病况扰了心绪。苏培盛眼尖,先看到亭里的安陵容,刚要通报,却被皇上摆手制止。
皇上悄步走到亭外,见安陵容正低头调试琴弦,阳光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连指甲盖都透着粉。他忽然想起选秀那日,这个女子怯生生地唱了支江南小调,声音不大,却带着种洗尽铅华的干净。
“在等朕?”皇上走进亭中,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安陵容像是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脸颊泛起薄红:“臣妾参见皇上。臣妾只是想着天气好,来这里练会儿琴,没想到会偶遇皇上。”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皇上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古筝上:“会弹什么?”
“嫔妾……会弹些江南的小调,怕入不了皇上的耳。”安陵容垂着眼,手指轻轻拨了下琴弦,一声清越的音在亭中散开。
“无妨,弹来听听。”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琴弦震颤,流淌出的却不是江南小调,而是支极缓、极轻的曲子,调子有些像《清心诀》,却又多了几分婉转。琴声里没有谄媚,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淡淡的静,像月下的流水,慢慢淌过人心头。
皇上原本皱着的眉渐渐松开,连日来的烦扰仿佛被这琴声涤荡干净。他看着安陵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后宫里,竟还有这样一个不争不抢的存在。
一曲终了,安陵容停下手,不安地看着皇上:“嫔妾弹得不好……”
“很好。”皇上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赞许,“比那些靡靡之音入耳多了。你叫安陵容?”
“是。”
“你与莞常在、沈贵人一同入宫,她们一个病着,一个被禁足,倒是你,显得安稳。”皇上拿起桌上的茶盏,“苏培盛,赏安常在一对羊脂玉镯。”
安陵容屈膝谢恩,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却又很快压下去,只低声道:“谢皇上恩典。臣妾只盼莞姐姐和沈姐姐能早日好起来,到时咱们三人,还能为皇上弹奏解闷。”
这话听得皇上心里熨帖——不争宠,还念着姐妹情分,倒比那些急着往上爬的女子顺眼多了。“你有这份心就好。”皇上又与她闲聊了几句江南的风物,见她应对得体,既不卑不亢,又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心里竟生出几分怜惜。
临走时,皇上看着她道:“往后得空,常到朕的养心殿来弹弹琴。”
“是,臣妾遵旨。”安陵容恭送皇上离开,直到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直起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古筝弦。
青禾从后面跑出来,激动得声音发颤:“小主!皇上夸您了!还赏了玉镯!”
安陵容拿起那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她没笑,只淡淡道:“这才刚开始呢。”
碎玉轩里,甄嬛发着高热,迷糊中总听见有人在耳边哭,一会儿是福子的脸,一会儿是华妃的冷笑。流朱拿着帕子给她擦汗,急得直掉泪:“小主,您醒醒啊,太医说您得撑着……”
甄嬛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抓着流朱的手道:“香囊……那个香囊……”
流朱一愣:“香囊?安小主送的那个?奴婢收起来了,小主怎么了?”
“扔了……快扔了……”甄嬛的声音嘶哑,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香囊的香气总让她心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流朱虽不解,还是赶紧找出香囊,扔到了院外的垃圾桶里。奇怪的是,香囊被扔掉后,甄嬛的呼吸竟真的平稳了些,又沉沉睡了过去。
而咸福宫的安陵容,正对着那对玉镯出神。她知道,甄嬛很快会好起来,沈眉庄的禁足也迟早会解除,但她已经抓住了属于自己的机会。这后宫就像片沼泽,要么沉下去,要么踩着别人的肩膀爬上来。她不是圣母,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窗外的茉莉开得正盛,香气清幽,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看似无害,却藏着步步为营的锋芒。茉莉啊!茉莉谁人知你是那清甜让人沦陷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