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选后的第三日,江南汉军镶白旗领主家的庭院里落满了梧桐叶。汉军旗的秀女们聚在堂屋,个个面色凝重,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安徽姑娘都抿着唇,指尖绞着帕子。
安陵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本《女诫》,目光却落在院门口——按规矩,今日该是传旨的日子。青禾在她身后来回踱步,靴底蹭着青砖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别晃了。”安陵容头也不抬,“越晃心越乱。”
“可……可这都巳时了,怎么还没来?”青禾急道,“沈姑娘说,她爹托人打听了,今年汉军旗……”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唱喏:“圣旨到———众秀女接旨!”
堂屋里的人瞬间僵住,沈若雁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她的石青旗装。李月娥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快,接旨。”
秀女们慌忙排好队,跪在堂屋中央。安陵容跪在第三顺位,膝盖压在冰凉的青砖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慌,是一种尘埃将落的沉定。
传旨的太监是个生面孔,尖下巴,三角眼,展开明黄的圣旨时,声音拖得老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汉军旗秀女安陵容,性资婉顺,克娴于礼,着封为常在,赐居延禧宫。其余秀女,沈若雁赐婚于镶黄旗都统之子,李月娥赐婚于翰林院编修,余者……着即日返家,自行婚嫁。钦此。”
“余者”二字像块石头,砸得剩下的四位秀女脸色惨白。有人当场啜泣起来,有人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
安陵容叩首接旨,声音平稳:“臣女安陵容,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时,她瞥见沈若雁脸上的错愕——明明殿选时得了夸奖,却只落得个赐婚,连个低阶位份都没捞着。李月娥倒是平静,对着安陵容微微颔首,眼底有释然,也有几分复杂。
传旨太监收起圣旨,脸上堆起假笑:“安常在,恭喜恭喜。咱家这就陪您去接教引嬷嬷,往后宫里的规矩,可得好好学学。”
安陵容这才注意到,太监身后跟着个穿深蓝色宫装的嬷嬷,约莫五十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内务府派来的教引嬷嬷——据说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调教出的贵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有劳公公,有劳嬷嬷。”安陵容屈膝行礼,姿态依旧恭谨。
回房收拾行李时,青禾哭得满脸通红:“小姐,不,现在该叫小主了!您中选了还被万岁封了常在,夫人一定会高兴的。以后小姐要一人在皇宫生活,奴婢奴婢舍不得小姐啊。”
“不是一个人。”安陵容抚摸着那支素银簪,“还有你,还有教引嬷嬷,往后……宫里的人多着呢。”她顿了顿,“把那盒‘醉春红’带上,再把我绣的《平安图》帕子收好。”
收拾妥当出门时,沈若雁正站在廊下等她。珠花已卸了大半,脸上没了往日的骄矜:“安妹妹,往后在宫里……多保重。”她递过一个小锦盒,“这是我爹给我备的南海珍珠,你拿着,打些粉用得上。”
安陵容接过锦盒,轻声道:“沈姐姐新婚顺遂。”
李月娥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满汉对照词典》:“这个你留着,宫里偶尔要用满语写帖子。”她压低声音,“延禧宫偏僻,你初去,少说话,多观察。”
安陵容点头:“多谢李姐姐。”
看着她们各自回房收拾行李,或准备出嫁,或整装返乡,安陵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槐花纷飞的午后——那时她们还素不相识,如今却已要各奔前程,往后山高水长,或许再难相见。
教引嬷嬷姓刘,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只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安陵容的步态、眼神,连她抬手拂鬓角的动作都没放过。
到了延禧宫附近的一处偏院——这是新晋低位嫔妃学规矩时的住处,刘嬷嬷才开口,声音像淬了冰:“安常在,从今日起,老奴便是你的教引嬷嬷。宫里的规矩,比绣花针还细,错了一丝一毫,丢的不是你的脸,是皇上的体面。”
她指着院里的石阶:“先从走路学起。抬头,挺胸,收肩,步子要稳,既不能像跑,也不能像逛,一步是一步,要走出‘规矩’二字。”
安陵容依言走在石阶上,刘嬷嬷拿着根细竹鞭跟在后面,见她步子稍快,便用竹鞭轻抽她的脚踝:“慢着!宫里的娘娘走路,要像踩在棉花上,悄无声息,却步步到位。”
一上午走下来,安陵容的脚踝已泛出红痕,额头上沁出细汗。刘嬷嬷却不许她擦:“在主位面前,汗都不能随便擦,得用帕子轻轻按,还得笑着说‘谢娘娘关心’。”
午后学请安。屈膝的角度要正好,既不能太深显得谄媚,也不能太浅显得不敬;垂眸的幅度要适中,既不能盯着地面像认罪,也不能太过直视上位不然会被视为挑衅。刘嬷嬷拿着尺子量她的膝盖弯度,差一分都要重来。
“汉军旗的姑娘,最容易在规矩上出岔子。”刘嬷嬷盯着她,“别以为得了皇上一句夸就能松懈,多少小主最后末的死在这‘不懂规矩’四个字上。”
安陵容没辩解,只是一遍遍练习,直到刘嬷嬷点头:“勉强过关。”
傍晚学说话。声音要柔,却不能软;语速要缓,却不能拖;该说的一句不能少,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能多。刘嬷嬷让她复述今日的圣旨,她一字不差,语气恭谨,刘嬷嬷才松了口:“明日学满语请安,还有如何侍候皇后娘娘和主位娘娘的规矩。”
夜深人静时,安陵容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忽然想起李月娥的话——“延禧宫偏僻”。偏僻也好,至少能避开些风浪,安心学好规矩。
这时,青禾端来热水,低声道:“小姐,方才听隔壁房的小太监说,这次汉军旗除了您,还有位姓甄的姑娘也中了,也是封了常在比您多了一个“菀”做封号,住在碎玉轩。还有位姓沈的,好像是……”
“姓沈?”安陵容抬眸。
“说是叫沈眉庄,封了贵人,家世极好,听说父亲是济州统领沈自山大人。”青禾道,“还有位姓夏的,没封位份,直接指给了果亲王做格格。”
安陵容握着茶杯的手微顿。甄嬛、沈眉庄、夏冬春……这些名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她曾在空间的杂记里见过些关于她们的零星记载,却没想到,自己竟会与她们一同踏入这深宫。
“知道了。”她放下茶杯,“往后在宫里,少议论旁人,尤其是这些新进宫的小主。”
青禾连忙点头。
安陵容望着窗外的月光,宫墙太高,把月亮都遮得只剩小半轮。教引嬷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宫里的规矩,比绣花针还细”。
她不怕学规矩。再细的针,她都能绣出花来;再难的规矩,她也能学得滴水不漏。
只是,与那些家世显赫、或早有根基的汉军旗姐妹同处一宫,往后的路,怕是比她想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