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规矩的第七日，天刚放晴，延禧宫偏院的青砖缝里还凝着露水。刘嬷嬷将一支银镀金的扁方簪在安陵容发间，动作利落却轻柔：“今日是入宫的日子，小主的穿戴要体面，却不可僭越。您是常在，这支扁方正合身份。”嬷嬷嘴角带着浅笑看着镜中的美人。
安陵容对着铜镜照了照，月白色旗装外罩了件石青色素纱坎肩，领口的兰草绣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她起身时，刘嬷嬷又叮嘱：“见了同阶的小主，颔首即可；遇着贵人以上，需屈膝；最重要的是，记清各宫的位次，错了半分，便是祸事。”
“我记下了。”安陵容垂眸应着。这几日她已将后宫位份烂熟于心——皇后之下是皇贵妃，贵妃、妃、嫔，再往下是贵人、常在、答应。她与甄嬛同为常在，却因甄嬛得了“莞”字封号，按例便比她高出半级，相见时，她需先颔首示意。
出了偏院，青禾捧着个描金漆盒跟在身后，里面除了给各宫主位准备的见面礼还有给刘嬷嬷的百两白银的荷包以及部分药材剩下的——都是“玉容阁”新制的香膏，用素雅的瓷瓶装着，既不寒酸，也不张扬。
宫门口的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远远便见两个身影立在那里。走得近些，安陵容认出是甄嬛与她的教引嬷嬷。甄嬛穿了件藕荷色旗装，发间簪着支点翠簪，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见了安陵容，先颔首道：“安妹妹。”
“莞姐姐。”安陵容依着规矩，微微颔首还礼。她的目光在甄嬛的旗装纹样上扫过——绣的是缠枝莲，比她的兰草更显贵气，果然是有封号的体面。
甄嬛的教引嬷嬷姓费，对着安陵容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谄媚：“给安常在请安。” 见了刘嬷嬷，两人相互福了福身，都是宫里老人，不必多言便知分寸。
“听说妹妹被分到了咸福宫？”甄嬛笑问，眼底带着几分亲近，“我在碎玉轩，入不嫌弃还望妹妹，往后倒能常来走动。”
“原是如此，那往后便叨扰姐姐了。”安陵容浅笑着回应。她能感觉到甄嬛语气里的真诚，却也明白，这“走动”二字，在宫里从来掺着掂量——今日是同阶，明日若谁升了位份，这“走动”的姿态便要变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沈眉庄带着丫鬟过来了。她穿了件宝蓝色旗装，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头上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得沉稳端庄，见了她们，只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疏离。
“沈贵人。”甄嬛与安陵容齐声见礼，都屈膝行了半礼。沈眉庄是贵人位份，比她们高出两级，按规矩需如此。
“安妹妹，莞妹妹。”沈眉庄的声音清悦，却透着股不易近人的傲气，“我刚从内务府过来，听说我被分到了永和宫。”
安陵容心里微顿。永和宫是太后从前的居所，虽不算最华贵，却因沾了太后的体面，向来只分给受宠的高位嫔妃。沈眉庄初入宫便住进去，本是荣耀，可她脸上却不见喜色，反倒带着几分沉郁。
这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跑过来，对着三人躬身道：“三位小主，各宫的引路太监在前面候着了，请随奴才来。”
走到分岔路口，小太监先对沈眉庄道：“沈贵人，您的引路太监在那边，直走便是永和宫。” 又转向甄嬛，“莞常在，碎玉轩的人在东侧。” 最后对着安陵容，“安常在，您随奴才往西侧走，去咸福宫见敬嫔主子。”
沈眉庄点了点头，转身时，安陵容瞥见她的指尖微微攥紧了帕子。她忽然想起昨日刘嬷嬷说的闲话——皇上前几日驳回了太后给十四爷求爵位的折子，心里正不痛快，偏选秀时太后最中意沈眉庄，说她“端庄得宜”，结果转头就把人塞进了永和宫。
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给太后看的——您看中的人，我偏放在您住过的地方，却不给实打实的荣宠，便是要让您明白，这后宫的事，终究是皇上说了算。
“安妹妹，那我先走了。”甄嬛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姐姐慢走。”安陵容颔首目送，看着甄嬛的身影消失在东侧的宫道上，才跟着小太监往西走。
咸福宫离着不远，宫门口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透着股清净。引路太监掀了帘子，低声道：“小主，敬嫔娘娘在正厅等着呢，您进去吧。”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迈步走进正厅。厅内光线柔和，敬嫔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穿着件石青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了她，只淡淡道：“来了？赐座。”
“谢娘娘。”安陵容屈膝行礼，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半个屁股挨着凳面，脊背挺得笔直。
“往后你便住东偏殿，离我近，有什么事也好照应。”敬嫔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咸福宫不比别处，向来清净，我也不爱热闹，你住进来，守好规矩，安分度日，便不会有错。”
“奴才记下了，定不负娘娘教诲。”安陵容垂眸应着。她听出了敬嫔的言外之意——这里不是争宠的地方，想安稳，就别折腾。
从正厅出来，青禾扶着她往东偏殿走，忍不住道：“这位敬嫔娘娘，看着倒好说话。”
“好不好说话，不是看脸的。”安陵容望着廊下的阳光，“宫里的主子，脸上带笑的未必真和善，面冷的也未必就刻薄。咱们刚来，少琢磨这些，先把住处收拾好是正经。”
东偏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倒合她的心意。安陵容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的天空，忽然想起宫门口沈眉庄那沉郁的脸色。
永和宫的风光，怕是不好受。太后若知道皇上的安排，心里必定窝火，这份火，会不会撒到沈眉庄身上？而甄嬛在碎玉轩，虽偏僻，却自在，或许更能藏住锋芒。
至于她自己……咸福宫的清净，未必不是好事。
她打开青禾手里的漆盒，取出那盒“醉春红”，对着镜子，轻轻抹了点在唇上。唇色顿时鲜活起来，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安陵容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唇角。
初入宫门，位份已定，前路未卜。但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法子，在这宫墙深处，慢慢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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