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和殿偏殿回到客栈的路上，安陵容一直攥着那枚冰凉的木牌。牌子上用满汉双语刻着“圆明园候旨”，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却硌得她掌心发疼。

青禾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数着汉军旗过了殿选的人数：“加上小姐和李姑娘，总共才七个呢！沈姑娘听说也过了，刚才看见她丫鬟在打包胭脂水粉……”

安陵容脚步未停，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七个汉军旗秀女，要在圆明园的殿选里被皇帝挑中，概率比江南乡试中举还低。更何况，满蒙旗的贵女们早已在圆明园附近的别苑住下，她们的父兄要么在朝中握有实权，要么与宗室沾亲带故，单论家世，汉军旗的姑娘们连提鞋都不配。

“小姐，咱们要不要也买点新首饰？听说圆明园的牡丹开得正好，配点珠花才好看。”青禾指着街边的首饰铺，眼里闪着光。

安陵容瞥了一眼铺子里琳琅满目的金钗玉镯，摇了摇头：“不必了。内务府既给了统一的银簪，便是不许咱们在穿戴上下功夫。”她顿了顿，补充道，“去买些上好的熏香，要最淡的那种，能去去行李的潮气就行。”

她比谁都清楚，圆明园的殿选，拼的从不是珠翠，而是“眼缘”。皇帝见惯了满蒙贵女的浓艳，或许，汉军旗这份“清水出芙蓉”的素净，反倒是个机会。

回到客栈，李月娥正在堂屋等她。见她进来，李月娥扬了扬手里的帖子：“内务府刚送来的，说三日后卯时在圆明园东门集合，还特意注明了，要穿咱们自己的旗装。”

安陵容接过帖子，上面的字迹与初选时的文书如出一辙，透着官府文书特有的刻板。“自己的旗装……”她若有所思，“这是要看看咱们平日的穿戴品味了。”

李月娥穿着件石青色暗纹旗装，闻言笑了：“我爹早给我备了件湖蓝色的杭绸旗装，领口绣了几枝竹，既不张扬，又能显出几分风骨。”她看向安陵容，“你呢？”

“我只有件月白色的旧旗装，还是娘去年给我做的。”安陵容语气平淡，“上面绣了几枝兰草，倒也干净。”

李月娥挑眉，没再多问。她知道安陵容家境寻常，却从不因此看轻她——能在复选和殿选里一路过关斩将的人，绝不会只有“干净”二字能概括。

接下来的三日，汉军旗的秀女们都在默默准备。沈若雁请了京里有名的梳头嬷嬷，将一头青丝梳成繁复的“燕尾髻”，只等殿选时惊艳四座；安徽来的那位姑娘整日抱着《满汉词典》啃，誓要在满语问答上不出差错；李月娥则在院子里练习行走的姿态，据说皇帝最不喜女子走路摇晃。

安陵容却依旧如常。白日里，她坐在窗边绣那幅未完成的《平安图》，将白鸽翅膀上的羽毛绣得层次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飞走；傍晚，她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既不能太谄媚，也不能太冷淡，要像江南的春风，温和得恰到好处。

夜里，她会进入空间，翻出那本《清宫起居注》。里面记载着当今皇帝的喜好：不喜奢靡，偏爱务实；不喜女子太过张扬，却欣赏有真才实学的聪慧；尤其对江南的风物，总有几分莫名的好感。

“青禾，明日把那盒‘醉春红’带上。”临睡前，安陵容忽然道。

青禾愣住了：“带胭脂做什么？不是说要素净吗？”

“殿选或许用不上，但万一……”安陵容望着窗外的月光，“总要有备无患。”她没说出口的是，那盒胭脂里，她悄悄加了点空间里的保湿成分，若是天气干燥，抹一点在唇上，既能显得气色好，又不会太过浓艳。

第三日卯时，天色刚蒙蒙亮，汉军旗的七位秀女已在圆明园东门集合。安陵容穿着月白色旗装，领口的兰草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发间依旧是那支素银簪，站在人群里，像株刚被露水打湿的兰草，不惹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沈若雁的燕尾髻上插满了珠花，走一步便叮当作响，惹得带队的太监皱了皱眉。李月娥的湖蓝色旗装果然亮眼，竹纹绣得苍劲有力，透着股文人风骨。

进了圆明园，才知什么叫“万园之园”。朱红的宫墙绵延不绝，路边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丛中，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檀香。

秀女们被引至一处名为“万方安和”的殿宇外等候。殿内传来隐约的笑语声，像是皇帝与后妃正在闲谈。

安陵容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锦鲤在池中悠闲地游弋，忽然想起林氏曾说过的话：“鱼儿看着自由，其实也被困在池子里，想活得久，就得藏起自己的棱角，顺着水流游。”

“汉军旗，沈若雁。”殿内传来太监的唱名。

沈若雁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走进殿内，珠花依旧叮当作响。安陵容听见殿内传来皇帝的笑声，似乎说了句“倒是活泼”，随后便没了动静。片刻后，沈若雁出来了，脸上带着红晕，显然是得了些夸奖。

接着是李月娥。她进去时，安陵容听见她用流利的满语向皇帝请安，随后便谈起了《贞观政要》，声音清亮，连廊下的太监都忍不住侧耳倾听。

轮到安陵容时，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

殿内光线明亮，皇帝坐在上首的宝座上，穿着明黄色常服，鬓角的白发比画像上更明显些，眼神却依旧锐利，像能看透人心。太后坐在皇帝左侧，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带着审视。皇后坐在右侧，端庄肃穆，仿佛一尊玉雕。

安陵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奴才汉军旗安陵容，给皇上、太后、皇后请安。”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落在她领口的兰草上：“这绣活，是你自己绣的？”

“回皇上，是奴才闲来无事绣的。”安陵容垂着眼，声音清润，“奴才家乡的兰草，便是这般模样。”

“江南的兰草？”皇帝似乎来了兴致，“朕去过江南，那里的兰草确实清雅。你还会绣别的吗？”

“回皇上，奴才会绣些寻常的花草，也爱绣些民间的风物。”安陵容顿了顿，补充道，“前几日见圆明园的锦鲤可爱，便试着绣了幅《锦鲤图》，只是手艺粗陋，不敢呈给皇上。”

太后笑了：“哦？民间的风物？倒想看看。”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丝帕，双手呈上。太监接过，递到太后面前。丝帕上，几条锦鲤栩栩如生，鳞片用极细的金线绣成，在光线下闪着微光，连水波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好精细的功夫！”太后赞叹道，“比宫里的绣娘绣得还有灵气。”

皇帝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汉军旗的姑娘，倒有这份巧思。你叫安陵容？”

“是。”

“安陵容……”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你这名字，倒像首诗。”

安陵容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她抬起头，恰好对上皇帝的目光，语气真诚：“奴才不敢与诗相比，只愿能如名字一般，安守本分，容让待人，为皇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没说豪言壮语，只说了“安守本分，容让待人”，既符合女子的身份，又透着股谦逊。

皇帝笑了，对身边的太监道：“记下吧。”

安陵容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她通过了最后的殿选。至于是封位份，还是指婚给宗室，就要看接下来的安排了。

走出殿外，阳光正好。李月娥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比了个“成功”的手势。安陵容回以一笑，心里却清楚，这只是踏入宫门的第一步。

庭院里的牡丹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月白色旗装上，像撒了把粉色的雪。

安陵容轻轻拂去花瓣，抬头望向远处的宫墙。墙内的风，终于吹到了她的身上。

接下来，是我安陵容踏入属于自己的登天梯。

第七章 圆明园里的风，吹向未知

第七章圆明园里的风，吹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