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汉军旗秀女里已少了近十人。有的是初选时因眉眼歪斜被刷下,有的是复选时查出幼时烫伤的疤痕,还有个苏州来的姑娘,只因晨起匆忙,发间沾了根草屑,被嬷嬷斥为“不知检点”,也落了选。
沈若雁坐在窗边抹泪,她同屋的秀女复选没过——那姑娘天生汗脚,天热时难免有气味,被嬷嬷当场喝止,如今正收拾行李准备回乡。“这哪里是选秀,分明是过筛子。”沈若雁抽噎着,“连根草屑都容不下……”
安陵容正在给林氏写家书,闻言笔尖一顿,在信纸上点出个墨点。她写道:“京中一切安好,复选已过,不日将殿选。望娘勿念,每日记得喝莲子羹。”字迹平稳,仿佛只是在说寻常家事。
青禾在一旁打包衣物,忍不住道:“小姐,您说这殿选,是不是更吓人?听说要考满语,还要背《女诫》呢。”
“考什么,便应什么。”安陵容将信折好,塞进信封,“满语我学了两年,《女诫》也背得熟,至于别的……”她看向镜中自己的倒影,镜中人眉眼沉静,“从容应对便是。”
其实她心里清楚,殿选考的从不是“会不会”,而是“合不合意”。皇帝看的是家世背景,太后瞧的是温顺恭谨,皇后查的是是否有威胁——汉军旗的秀女,若家世寻常,便只能靠“不争不抢”的模样,才能讨得几分好感。
夜里,她翻出藏在箱底的《八旗选秀秘录》,里面记着康熙年间一位汉军旗妃嫔的自述:“吾本江南女,入宫三十年,悟得一理——在御前,笨三分,藏七分,方得长久。”安陵容指尖划过这行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离殿选还有十日,京里忽然下起了雨。汉军旗的秀女们聚在客栈的堂屋,互相考较满语发音,或是交流应对太后的礼仪。李月娥拿着本《满汉对照词典》,见安陵容在角落里绣东西,凑过去看:“绣的什么?”
“一幅《平安图》。”安陵容展开丝帕,上面绣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预备着殿选时,若太后问起,便说愿为皇家祈福。”
李月娥看着那白鸽的眼睛——竟是用极细的金线绣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却不张扬。“你倒是想得周全。”她顿了顿,“我爹来信说,京中流言,说今年汉军旗或许能出个贵人,你说……”
“流言当不得真。”安陵容将丝帕叠好,“咱们能走到殿选,已是幸事,至于往后……听天由命。”她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在算——汉军旗的秀女里,沈若雁家世最好(父亲是苏州织造),李月娥最有锋芒(父兄在朝为官),而她,看似最不起眼,却恰恰藏住了最关键的“野心”。
殿选前一日,内务府送来统一的旗装——石青色,无绣纹,连首饰都只给了支银簪。“这是怕有人靠衣裳出彩呢。”青禾替她换上旗装,嘟囔着,“小姐穿这颜色,倒显得皮肤更白了。”
安陵容对着镜子整理衣襟,忽然摸到袖中藏着的一小包东西——是她用桂花和薄荷制成的香包,气味极淡,只有凑近才能闻见。这是她最后的准备——若殿选时太后或皇后问起身上的气味,便说是母亲亲手缝制的,图个平安顺遂。
夜里,她睡得很沉。青禾却听见她在梦中说了句江南话,像是在念一首诗。
殿选那日,天朗气清。汉军旗的秀女们排着队,走进太和殿的偏殿——殿选并非都在御前,只有被“看中”的秀女,才有资格走到皇帝面前。安陵容站在队列中,听着前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心却异常平静。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林氏把那支白玉兰簪插在她发间,说:“咱们汉军旗的女儿,不输任何人。”想起十五岁时,巡抚夫人赞她绣活“有灵气”,想起复选时嬷嬷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皮肤……这些片段像珠子,被她用两年的时光,串成了一条线。
“汉军镶白旗,安陵容。”
终于轮到她了。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偏殿。殿内光线昏暗,几位老嬷嬷坐在桌后,手里拿着名册。为首的嬷嬷抬眼看她,目光像刀子,从头发丝扫到鞋尖。
“会满语?”嬷嬷问,声音沙哑。
“会。”安陵容用满语答,发音标准,却故意放慢了语速,显得有些生涩。
“背一段《女诫》。”
她背道:“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柔和。
嬷嬷点了点头,忽然问:“身上这香气,是哪里来的?”
安陵容垂下眼,作羞涩状:“是家母用家乡的桂花做的,说女儿出门在外,带着能安心。”
嬷嬷没再问,在名册上她的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圈。
走出偏殿时,阳光刺眼。安陵容看见李月娥也出来了,脸上带着笑意,显然也过了这一关。沈若雁却没见踪影,许是还在殿内,又或许……
“小姐!”青禾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牌子,“嬷嬷说,拿着这个,三日后去圆明园候旨,能见皇上呢!”
安陵容接过那牌子,触手冰凉。她知道,这只是又一场开始——圆明园的候旨,才是真正的“面圣”,是龙椅上那位帝王,用一眼定生死的时刻。
她抬头望向宫墙深处,那里朱红宫墙层层叠叠,像无数道关卡。汉军旗的女儿,要在这关卡里走出一条路,难吗?
难。
但她已经走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