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的桂花开得正浓,安陵容坐在廊下翻晒晒干的桂花,青禾抱着个木匣子从外面跑进来,匣子里是刚领的选秀文书,纸张边缘还带着官府的朱砂印。“小姐,上面写得清楚,选秀要过三关呢!头一关就查容貌,第二关查身子,最后才能见皇上……”
安陵容捏起一撮桂花,指尖沾着甜香。两年时间,足够她把这具身子打磨得配得上“选秀”二字。清朝选秀的规矩,比她想象中更严苛——初选筛去容貌粗鄙或有明显缺陷者;复选由宫中嬷嬷查验,身上有异味、齿不洁净、带伤疤或隐疾者,一概淘汰;唯有两关都过了,才有资格站到皇帝面前,参加最终的殿选。
“娘呢?”她把桂花收进瓷罐,声音轻缓。这几日林氏总在房里为她赶制旗装,夜里的油灯总亮到三更。
“夫人在给您缝新旗装呢,说初选要穿得素净些,才显得端庄。”青禾打开匣子,里面除了文书,还有张选秀流程的细目,“您看,复选要查得可细了,连头发里有没有头虱都要查……”
安陵容接过流程单,目光落在“身无异味、肤无瘢痕”几个字上,指尖微顿。她从空间里翻出的《内廷则例》里写过,有年汉军旗选秀,就因一位秀女腋下有微汗味,被嬷嬷当场斥为“不洁”,连带着整个旗的秀女都被太后嫌了句“粗鄙”。
“知道了。”她将流程单折好,“去把那瓶‘清露’拿来。”
那是她用空间里的薄荷精油和本地艾草蒸馏出的水,无色无味,却能净味止痒。她早就在准备了——每日用艾草水沐浴,晨起用细盐擦牙,连贴身衣物都用香茅水浸泡过,确保身上只有淡淡的草木清气。至于疤痕,这具身子幼时落水留下的几处浅疤,早已被她用空间里的修复膏抹得无影无踪,如今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白瓷。
容貌上,她更不必费心。江南水土养出的底子本就出众,这两年她没少用玫瑰花露敷脸,又跟着林氏请来的擅长美容养颜的杭州大家学了几年的养颜按摩手法,眼下的疲惫捎用手法便电视底下也消了,脸颊透着健康的粉白,眉眼舒展时,像含着一汪秋水,沉静清丽皮肤瓷白莹润光滑,林氏总说:“咱们蓉儿越发貌美了,像那春日花露,夏日清风,越看越有味道,像急了你祖父生前所画的水墨画,经得起品。”
这正是安陵容要的效果。初选最忌“艳压”,太过夺目,反而容易被当成靶子。
十五岁那年,她的绣活已在江南汉军旗里小有名气。有次给巡抚夫人送绣品,恰逢夫人的远房侄女——一位镶黄旗贵女也在,对方见了她绣的《兰草图》,撇着嘴道:“汉军旗的绣活,也就配绣些花草。”
安陵容没接话,只取过桌上的金线,三两下绣出只振翅的金蝶,蝶翅上的纹路细如发丝,阳光照过,竟泛着流光。贵女的脸瞬间红了,巡抚夫人打圆场道:“安姑娘这手艺,宫里的绣娘也未必及得上。”
她知道,汉军旗的身份是天然的短板,唯有技艺上的无可挑剔,才能让人不敢轻慢。
离选秀只剩两个月时,江南汉军旗的秀女在苏州码头集合。安陵容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那些穿着石青旗装的姑娘——苏州沈家的沈若雁生得极美,眼波流转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媚;杭州李家的李月娥眉眼英气,身姿挺拔,据说骑射也不错;还有个来自安徽的姑娘,肤色微黑,却胜在眉眼周正,透着股爽朗。
“小姐,沈姑娘的丫鬟在背后说您呢,说您容貌虽好,却少了几分贵气。”青禾气鼓鼓地说。
安陵容正对着水面理鬓发,闻言笑了笑:“贵气不是穿金戴银,是站在人前不慌不忙的底气。”她摸了摸发间那支素银簪——这是她用自己绣品换来的第一笔银子打的,比任何珠翠都让她安心。
船行至中途,初选的消息传来:满蒙旗的秀女已筛去近半,多是因“容貌粗陋”或“身有残疾”。汉军旗的姑娘们顿时紧张起来,夜里总有人偷偷抹胭脂,或是对着镜子练习站姿。
安陵容却依旧如常,每日晨起用细盐擦牙,午后绣半个时辰,傍晚读会儿书。李月娥来找她,见她正用艾草水擦身,好奇道:“你倒一点不慌?”
“慌也没用。”安陵容将擦过的帕子晾在通风处,“初选看的是天生的底子,复选查的是日常的洁净,这些都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成的。”
李月娥看着她白皙细腻的手腕,又想起自己偶尔冒痘的额头,默默记下了艾草水的用法。
抵达京城时,已是初夏。汉军旗秀女被安置在北城的客栈,离复选的地点——内务府的验身房很近。
初选在三日后的神武门外举行。秀女们按旗属排成纵队,由户部官员和太监粗略审视。安陵容站在队列里,目光平视前方,耳尖却听见身旁的姑娘在小声啜泣——她左眉上方有块指甲盖大的胎记,此刻正用脂粉拼命遮盖。
“下一个。”
轮到安陵容时,她往前走了三步,依着规矩屈膝行礼,抬头时恰好迎着阳光,脸颊的绒毛看得分明,却不见一丝瑕疵。太监打量她片刻,挥了挥手:“过。”
走回队列时,她瞥见那胎记姑娘被指了出来,低着头被带走,背影佝偻得像株被雨打蔫的草。安陵容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这就是初选,残酷得容不下一点“不完美”。
复选在五日后的内务府验身房进行。八个秀女一组,由两位年长的嬷嬷查验。安陵容站在组里,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特意用草木灰混合皂角煮的水,洗得头发根根清爽。
“抬起胳膊。”
嬷嬷的手指冰凉,划过她的腋下、肘窝,又检查指甲缝、耳后,连脚踝都没放过。安陵容屏住呼吸,听着隔壁组传来惊呼——有位姑娘因脚趾甲修剪不净被斥了句“邋遢”,直接除名。
“张嘴。”
她依言张开嘴,舌尖抵着上颚,露出整齐的牙齿。嬷嬷用银签拨了拨她的舌头,又闻了闻气息,点了点头:“还算洁净。”
走出验身房时,阳光有些刺眼。李月娥在廊下等她,手里捏着块帕子,见她出来松了口气:“我就说你准过。”她的耳尖通红,显然也刚经历过查验,“刚才有个姑娘被查出有狐臭,哭得快晕过去了……”
安陵容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初选筛去了“不体面”,复选剔掉了“不洁净”,剩下的人,就要在殿选时,接受最严苛的审视——那扇通往权力中心的门,才刚刚在她们面前,裂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