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落在肩上的触感,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从接触点扩散,无声地漾至许疏月全身。他没有动,周潇齐也没有。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在午后倾斜的光柱里,灰尘在其中缓慢浮沉。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周潇齐的手缓缓放下。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许疏月肩头那一小片被触碰过的皮肤,却像是被烙印了一般,残留着清晰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
他没有回头,周潇齐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两种呼吸声,一个清浅,一个略微粗重,交织在一起,奇异地和谐。窗外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 distant 声音,更衬得这一方天地的寂静。
周潇齐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床沿的地上,背靠着床。他没有再拿起那本体育杂志,只是微微仰头,看着许疏月逆光的背影,看着光线勾勒出他脖颈和肩膀的清瘦线条。
许疏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静地、执着地落在自己背上。不像平时那些好奇或探究的视线,这道目光没有侵略性,只是存在着,像冬日晒在身上的阳光,只有暖意,没有负担。
他面前的竞赛卷子,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身后那人轻微的呼吸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周潇齐的淡淡汗味,还有自己胸腔里,那失了章法的心跳。
他维持着面向窗户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额角早已愈合、只留下一点浅淡印记的地方,似乎又隐隐泛起那天冰镇矿泉水和薄荷糖混合的、微凉又奇异的感觉。
周潇齐看着他细微的动作,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那点颜色在逆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就是捕捉到了。他心里那片被阳光填满的湖,又开始轻轻荡漾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甚至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
他最终只是保持着沉默,像一个耐心的守护者,守着他的月光,守着一场无声的告白。
许疏月终于动了一下。他极慢地、几乎是迟疑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也还是那样平静,但周潇齐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双浅色的眸子深处,似乎有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柔软的水光。
两人的目光在充满浮尘的光线中相遇。
没有闪躲,没有回避。
周潇齐看着他,很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咧开嘴、露出虎牙的、阳光灿烂的笑,而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眼睛里盛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笨拙又真诚的暖意。
许疏月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不是去拿笔,也不是去翻书,而是伸向了旁边书桌上,周潇齐刚才喝了一半的那瓶矿泉水。
他拿起瓶子,指尖触碰到的塑料瓶身,还残留着周潇齐掌心的余温。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动作自然,行云流水。
周潇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鼓,声音大得他怀疑许疏月也能听见。
许疏月喝完水,将瓶子重新放回桌上,瓶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叩”。
他依旧没有看周潇齐,耳根那抹淡红却悄然蔓延到了脖颈。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它打破了某种界限,无声地宣告着接纳与允许。
周潇齐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喜悦,唤了一声:
“许疏月。”
许疏月终于抬起眼,再次看向他。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平静的湖面下,有微光流转。
“嗯。”他应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了周潇齐的心里。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而柔和。两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地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渐浓的暮色里,安静地对视着。
像一部无声的老电影,所有的对白都藏在眼神里,所有的剧情都交由心跳去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