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的暖意漫过周身,永琪抱着苏燕樱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愧疚、痛苦与惶恐,尽数揉进这迟来的忏悔里。夕阳的金辉淌过他的发梢,映得那双红肿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几分死寂的灰败,漾起了细碎的泪光。
“我混账……”他抵着苏燕樱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调,“那些混账话,我不该说的。燕樱,我对不起你……”
苏燕樱的肩头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却还是抬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着受了委屈的孩子:“都过去了,我不怪你。”
站在一旁的尔康和紫薇相视一笑,眼底的忧色散去大半。紫薇朝奶娘使了个眼色,奶娘抱着熟睡的福霈东,悄悄退到了廊下。泽阳踮着脚尖,看着相拥的爹娘,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攥着拨浪鼓的小手,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尔康走上前,拍了拍永琪的肩膀:“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哭过了,便该振作起来了。愉贵妃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模样。”
永琪缓缓松开苏燕樱,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的温度烫得苏燕樱心头一颤。他看着她眼底的红丝,看着她眉宇间难掩的倦色,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往后,我再也不会这般作践自己,再也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苏燕樱望着他眼中的恳切,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我信你。”
紫薇走上前,笑着打趣道:“这才像话。走,回屋去,我让厨房炖了汤,正好给你们暖暖身子。”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正屋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回到正屋,丫鬟早已摆好了一桌饭菜。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四溢的蒸鱼,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看得人食指大动。泽阳爬上椅子,看着桌上的鸡腿,眼睛亮晶晶的:“娘,我可以吃这个吗?”
苏燕樱笑着点头:“可以,慢点吃。”
永琪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浓了。他拿起汤勺,盛了一碗鸡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苏燕樱面前:“喝点汤,补补身子。”
苏燕樱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微微发热。
尔康端起酒杯,看向永琪:“来,陪我喝一杯。不过,今日这酒,是为了庆贺你走出阴霾,可不许再贪杯。”
永琪朗声一笑,拿起酒杯,与尔康碰了碰:“放心,往后,这酒,我定然浅尝辄止。”
两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越发热闹。泽阳说自己会背三字经了,还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欢声笑语里,苏燕樱看着身旁眉目舒展的永琪,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只觉得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夜色渐深,送走了尔康和紫薇,永琪牵着苏燕樱的手,漫步在庭院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得满园的花草,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燕樱,”永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那日在书房,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燕樱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盛着月光,也盛着满满的歉意。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心里苦,才会那般说。”
“不是的。”永琪握住她的手,语气无比认真,“那些话,都是我喝醉了胡说的。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当年若不是你不离不弃,我怕是早已撑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苏燕樱的心猛地一颤,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月光下,两人相拥而立,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温柔了岁月,也温柔了时光。
自那以后,永琪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沉溺于酒乡,每日清晨,都会去书房处理王府的事务,闲暇时,便陪着泽阳读书写字,或是牵着苏燕樱的手,在庭院里散步。
荣亲王府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永琪陪着泽阳在院子里练剑。泽阳握着一把小小的木剑,有模有样地挥舞着,逗得永琪哈哈大笑。苏燕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父子俩的身影,嘴角噙着笑意。
丫鬟匆匆走来,躬身道:“王爷,福晋,宫里来人了,说皇上召您入宫觐见。”
永琪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走到苏燕樱身边,摸了摸她的头:“我去去就回。”
苏燕樱点了点头:“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永琪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皇宫,养心殿。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风尘仆仆的永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永琪,你近来的变化,朕都看在眼里。能走出阴霾,振作起来,朕很是高兴。”
永琪躬身行礼:“儿臣谢父皇关心。”
皇上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愉贵妃的事,朕知道你心里难过。她这一生,也算不易,如今追封为贵妃,葬入裕陵,也算是了了朕的一桩心事。”
“儿臣明白。”永琪沉声道,“父皇的恩典,儿臣没齿难忘。”
皇上看着他,沉吟片刻,道:“朕今日召你入宫,是有一事想托付于你。近来,江南水患,百姓流离失所,朕想派你前往江南,赈灾抚民。”
永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沉声道:“儿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安抚百姓,不负父皇所托!”
皇上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朕就知道,你定不会让朕失望。你且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便启程南下。”
“儿臣遵旨!”
走出养心殿,阳光刺眼,永琪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他知道,这是父皇对他的信任,也是他重新振作的机会。
回到王府,永琪将此事告诉了苏燕樱。
苏燕樱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头:“这是好事,你能为百姓分忧,额娘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高兴的。”
永琪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只是,此去江南,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泽阳。”
苏燕樱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你放心去吧,我会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
三日后,清晨。
荣亲王府门前,车马整装待发。泽阳抱着永琪的腿,仰着小脸,不舍地说道:“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永琪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等爹爹办完了事,就回来陪你。你要好好听娘的话,好好读书,知道吗?”
泽阳重重地点了点头:“嗯!爹爹放心!”
永琪站起身,看向苏燕樱,眼中满是不舍。苏燕樱递给他一个包裹:“这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你爱吃的点心,路上带着。”
永琪接过包裹,将她拥入怀中:“等我回来。”
“我等你。”
马车缓缓驶离,永琪掀开车帘,看着站在门前的苏燕樱和泽阳,挥了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放下车帘,目光望向窗外。
江南的路,很长。但他知道,前路有光,心中有暖,身后,还有他最牵挂的人。
而荣亲王府的庭院里,苏燕樱牵着泽阳的手,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她知道,这不是离别,而是新的开始。
往后的日子,晴也好,雨也罢,只要一家人的心,紧紧相依,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霁月光风终有时,守得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