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贵妃的灵柩葬入裕陵的那日，京城的天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连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胸口发堵。
另一边，御史观保的府邸，却是一片死寂的哀恸。
欣荣的遗体是在愉贵妃出殡前一日被送回的。没有棺椁的体面，只裹了一席粗麻布，像丢弃一件破旧的物件，被两个小吏随意地搁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守门的家丁瞧见那熟悉的衣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报信：“老爷！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的遗体被送回来了！”
彼时，观保正枯坐在书房里，望着墙上悬挂的字画发呆。自他被罢官之后，这府邸便一日比一日冷清，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听闻家丁的呼喊，他浑身一颤，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顾不得收拾，踉跄着起身，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大小姐……是宫里派人送回来的……”家丁的声音带着哭腔。
观保脚步踉跄地冲出书房，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到府门前。当他看到那席粗麻布裹着的身影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一口血险些喷出来。他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苍老的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荣儿……我的荣儿……”
欣荣的母亲王氏听到动静，也哭着跑了出来。她一眼便看到了石阶上的女儿，凄厉地喊了一声“荣儿”，便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那具冰冷的躯体，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麻。
“荣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让娘怎么活啊！”王氏捶打着地面，哭得肝肠寸断，“你不是说要嫁给荣亲王吗？你不是说要做福晋吗？怎么如今……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啊！”
观保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哭得死去活来，看着女儿那毫无生气的脸，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想上前安慰，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何尝不痛？那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是他的心头肉。如今，她却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离世，连个谥号都没有，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不配拥有。
“都怪我……都怪我啊！”王氏哭着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若不是我当初怂恿你去争那五福晋之位，你怎会落得这般下场？是娘害了你啊！荣儿！”
观保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何尝不知道，女儿走到今日这一步，他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若不是他一心想要攀附权贵，欣荣又怎会与愉贵妃起了争执，又怎会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罢了……罢了……”观保睁开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观家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她啊！”
他俯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他看着女儿胸口那处刺目的伤口，那是被愉贵妃的金簪刺穿的地方，深可见骨。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幼时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的小袄，扑在他怀里喊“阿玛”。那时的她，何等天真烂漫，何曾想过，长大后会卷入这般残酷的纷争？
“来人啊！”观保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去给大小姐准备一口薄棺，找个偏僻的地方，埋了吧。”
“老爷！”王氏哭着拉住他，“荣儿好歹是官家小姐，怎能葬得如此潦草？你去求求皇上，求求荣亲王，给荣儿一个体面的身后事啊！”
“求？”观保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自嘲，“我如今是个被罢官的罪臣，有什么脸面去求皇上？去求荣亲王？荣儿害死了他的额娘，他恨我们还来不及，怎会帮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荣儿的事，是她咎由自取。我们观家，如今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不要再去奢求什么体面了，就这样吧。”
王氏看着丈夫决绝的模样，知道此事已是定局。她瘫坐在地上，抱着女儿的遗体，哭得撕心裂肺。府里的下人站在一旁，皆是垂头丧气，无人敢上前劝解。
这一日，观保府邸的哭声，与荣亲王府的哀乐，遥遥相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谱成一曲悲凉的挽歌。
而荣亲王府这边，永琪被抬回府后，昏迷了整整一日一夜。苏燕樱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边，衣不解带，亲自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亲自喂他喝药。泽阳也懂事，乖乖地坐在一旁，不吵不闹，只是时不时伸出小手，摸摸永琪的脸颊，小声问：“娘，爹爹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苏燕樱强忍着心酸，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爹爹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可她心里清楚，永琪累的，何止是身子？他的心，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第二日傍晚，永琪终于悠悠转醒。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帐顶的流苏，眼神空洞，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苏燕樱。
“额娘……”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燕樱的心一紧，连忙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永琪，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永琪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这是在哪里？额娘呢？额娘是不是还在裕陵？”
“是。”苏燕樱点了点头，声音温柔，“愉贵妃娘娘已经安安稳稳地葬入裕陵了。你放心，一切都妥当了。”
永琪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想起昨日在裕陵地宫，想起那口厚重的棺木，想起额娘再也不会醒来，心口便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几乎窒息。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苏燕樱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他的干渴，却无法抚平他心中的伤痛。
他喝完水，再次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额娘的身影。他想起额娘在冷宫里的模样，想起额娘疯疯癫癫的样子，想起额娘死后的惨状，心中的愧疚与痛苦，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若不是我无能，额娘怎会受那般苦楚？若不是我优柔寡断，额娘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苏燕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自责，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安慰他。她只能默默陪着他，陪着他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自那以后，永琪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说笑，不再打理王府的事务，每日里，只躲在书房里，以酒为伴。
书房里的酒坛，一日比一日多。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酒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有时，他会喃喃自语，说着一些胡话，说着说着，便会泪流满面。
苏燕樱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常常走进书房，想要劝他少喝点酒，可每次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心里苦，酒，或许是他唯一的慰藉。
可每次他喝醉了，那些胡话，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在她的心上。
那日，永琪又喝得酩酊大醉。他趴在书桌上，脸颊通红，眼神浑浊。苏燕樱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轻声道：“永琪，喝碗醒酒汤吧，对身子好。”
永琪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才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伸出手，抓住苏燕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燕樱……”他喃喃道，“你说……若不是你……若不是你非要留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就能护住额娘了？”
苏燕樱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她看着永琪那双浑浊的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不是你……”永琪又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若不是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或许能跟欣荣……跟欣荣好好的生活在一起，跟她生儿育女，额娘是不是就不会生气？是不是就不会被禁足冷宫？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苏燕樱的心上。她知道，他是喝醉了，是意识不清醒，才会说出这般伤人的话。可是，酒后吐真言，这些话，是不是也藏着他心底深处的想法？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永琪，你喝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我没醉！”永琪猛地推开她，声音陡然拔高，“我清醒得很！都是你！都是你害了额娘！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苏燕樱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看着永琪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怨怼，心，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般，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再次走上前，声音依旧温柔：“永琪，别闹了。你喝多了，伤身子。”
“滚！”永琪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摔在地上。酒壶碎裂，酒液四溅，溅湿了他的衣袍，也溅湿了苏燕樱的裙摆。
“你给我滚出去！”永琪指着门口，声音嘶哑，“我不想看见你！你走！”
苏燕樱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咬着唇，强忍着哭声，转身，一步步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她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也隔绝了她的心。她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泪水无声地滑落。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知道，他心里苦，他需要发泄。所以，她可以容忍他的埋怨，容忍他的指责，容忍他的胡言乱语。可是，那些话，却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她的心上，挥之不去。
她何尝不知道，永琪的心里一直都想要把他额娘从冷宫里接出来，只是碍于自己。可是，她以为，这么多年的相伴，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足以让他放下过去。如今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娘。”泽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担忧，“娘，你怎么哭了？爹爹是不是又发脾气了？”
苏燕樱连忙拭去眼角的泪水，蹲下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娘没事。爹爹只是心情不好，娘有点担心罢了。”
“爹爹为什么心情不好？”泽阳歪着小脑袋，问道，“是因为祖母不在了吗？”
苏燕樱点了点头，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是啊。所以泽阳要乖，不要惹爹爹生气，好不好？”
泽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抱着苏燕樱的脖子：“娘，我会乖的。我会陪着娘，陪着爹爹。”
苏燕樱抱着儿子，泪水再次滑落。有这么懂事的儿子，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永琪依旧每日在书房里买醉，苏燕樱依旧每日默默承受着他的胡话。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皆是心疼不已，却又不敢多言。
而带孩子的紫薇和尔康皆是忧心忡忡， 这日，天刚放晴，紫薇便抱着福霈东，和尔康一同来到了荣亲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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