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嫔被追封为愉贵妃的旨意，是三日后传到荣亲王府的。彼时永琪正守在偏殿灵前，一身素白孝服，发髻上系着白麻，形容枯槁，眼底的红血丝从未褪去。这三日来，他几乎未曾合眼，只靠着几口清粥勉强支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往日里温润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传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偏殿的沉寂，“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愉嫔珂里叶特氏，淑慎温恭，柔嘉端慧，侍奉朕躬多年，育有荣亲王永琪，功绩卓著。今不幸薨逝，朕心深为悼惜，特追封为愉贵妃，着内务府备办丧仪，葬入裕陵妃园寝。钦此——”
永琪踉跄着跪倒在地，喉头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儿臣……谢父皇隆恩。”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听着教人揪心。
传旨太监连忙上前扶起他，脸上堆着几分同情：“王爷节哀。皇上说了，愉贵妃生前劳苦，身后哀荣断断不能少。内务府那边已经连夜赶制了贵妃朝服，明日出殡，定叫风风光光的。”
永琪点了点头，却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灵柩前的白烛，烛火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更显凄楚。苏燕樱站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素缟，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圈泛红，却不敢哭出声，生怕扰了他的心神。她轻轻扶着永琪的胳膊，柔声道：“永琪，圣旨已接了，你且歇歇吧。明日便是额娘出殡的日子，你总得养些精神，才能送额娘最后一程。”
永琪缓缓转过头，看向苏燕樱，眼神空洞得吓人：“歇？我怎么歇得住？额娘在冷宫里受了那么多苦，我这个做儿子的，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守着……”话未说完，泪水便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素白的孝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苏燕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抬手，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永琪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谁能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日子守在灵前，寸步不离，额娘在天有灵，定会明白你的心意。”
“明白？”永琪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自嘲，“她若真的明白，怎会连一句遗言都没留给我？她走得那么急，那么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有太监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苏燕樱连忙扶着永琪起身。魏佳氏一身深色宫装，未施粉黛，脸上带着明显的哀戚之色，身后跟着几位品级较高的嫔妃，皆是素衣素裙，神情肃穆。
“儿臣参见皇后娘娘。”永琪躬身行礼，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魏佳氏快步上前扶住他，眼中满是心疼：“快免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她看着永琪憔悴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看看你，几日功夫，竟瘦成了这副模样。愉贵妃在天有灵，若是看到你这般作践自己，心里该多难受？”
“娘娘……”永琪看着魏佳氏，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本宫今日来，是来跟你说说明日出殡的事宜。”魏佳氏牵着他的手，走到灵柩旁，看着那口厚重的楠木棺材，眼中闪过一丝怅然，“愉贵妃的丧仪，皇上吩咐了，按贵妃的规制来办。明日出殡，本宫会率领后宫所有嫔妃前来送行。裕陵那边，也已经打点妥当，定会让她安安稳稳地入土为安。”
“多谢娘娘费心。”永琪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这份恩情，儿臣没齿难忘。”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魏佳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灵柩前的牌位上，轻声道，“愉贵妃这一生，也算坎坷。早年深得皇上宠爱，后来虽遭逢变故，却也算熬出了头。如今能被追封为贵妃，葬入裕陵，也算是圆满了。”
一旁的庆嫔连忙附和道：“皇后娘娘说得是。愉贵妃娘娘育有荣亲王这般孝顺的儿子，如今又得皇上这般厚待，九泉之下，也该安息了。”
永琪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眼神黯淡：“若真能圆满，额娘便不会死在秋兰苑那般荒凉的地方了。”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魏佳氏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要记住，你不仅是愉贵妃的儿子，更是大清的荣亲王，是泽阳的父亲，是燕樱的丈夫。你得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愉贵妃的在天之灵。”
苏燕樱连忙点头：“皇后娘娘说得极是。永琪，你可千万要想开些。”
永琪沉默着，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皇后娘娘和燕樱说的都对，可心里的痛楚，却像是扎了根的刺，稍稍一碰，便疼得钻心。
魏佳氏又安慰了他几句，便带着嫔妃们离开了。临走前，她特意嘱咐苏燕樱：“燕樱，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些日子，多陪陪永琪。他心里苦，别让他一个人憋着。”
“臣妾遵命。”苏燕樱躬身应下。
待众人离去后，偏殿又恢复了寂静。永琪重新走到灵柩前，跪下，双手抚在冰冷的棺木上，喃喃自语：“额娘，明日儿子就送你去裕陵了。那里山清水秀，再也没有冷宫的阴冷潮湿，再也没有纷争算计，你可以安安稳稳地长眠了。”
苏燕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她能做的，只有默默陪着他，陪着他度过这最难熬的时光。
这一夜，偏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宿。永琪跪在灵前，不吃不喝，只是一遍遍抚摸着棺木，一遍遍唤着“额娘”。苏燕樱守在他身边，也一夜未眠，时不时给他递上一杯温水，生怕他支撑不住。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荣亲王府和皇宫内便开始忙碌起来。愉贵妃的灵柩被披上了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繁复的龙纹凤纹，彰显着她死后的尊荣。灵前摆满了各色祭品，香火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
辰时刚到，钦天监便高声唱喏：“吉时到——起灵——”
八名身强力壮的抬棺夫，身着孝服，齐声吆喝着，缓缓抬起了沉重的灵柩。永琪手捧灵位，走在最前方，一身素白孝服，腰系麻绳，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燕樱牵着泽阳的手，跟在他身后。泽阳穿着一身小小的孝服，手里攥着一朵白菊，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却也知道此刻气氛肃穆，不敢说话，只是紧紧跟着母亲。
街道两旁，早已站满了围观的百姓，纷纷低头默哀。灵柩所过之处，纸钱漫天飞舞，哀乐声声，凄婉动人，听得人潸然泪下。
皇宫的午门外，魏佳氏率领着后宫所有嫔妃，早已等候在此。她们皆是一身素衣，头戴白花，神情肃穆。见灵柩到来，魏佳氏率先走上前，对着灵柩深深鞠了一躬，沉声道：“愉贵妃，一路走好。”
身后的嫔妃们也纷纷行礼，一时间，“一路走好”的声音此起彼伏，回荡在午门外的上空。
永琪手捧灵位，走到魏佳氏面前，哽咽道：“多谢娘娘率后宫嫔妃相送，额娘在天有灵，定会感激不尽。”
魏佳氏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心中不忍，柔声道：“这是本宫该做的。愉贵妃生前与本宫也算有些情分，如今她去了，本宫送她一程，也是应当的。”她顿了顿，又道，“永琪，你莫要太过伤心。这一路，本宫陪你一同去裕陵。”
“娘娘万万不可！”永琪连忙道，“裕陵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娘娘万金之躯，怎能受这般辛苦？”
“无妨。”魏佳氏摆了摆手，眼神坚定，“愉贵妃是你的额娘，也是本宫的姐妹。送她最后一程，是本宫的心意。你不必多言。”
说话间，老佛爷来了。老佛爷坐在銮驾上，一身深色锦袍，神情凝重。她被宫女扶着走下銮驾，对着灵柩鞠了一躬，沉声道：“珂里叶特氏，你这一生，也算不易。如今去了，便好好安息吧。”
随后，太后看向永琪，叹了口气：“永琪，哀家知道你心里苦。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皇上今日政务繁忙，未能亲自前来，特意嘱咐哀家，替他送愉贵妃一程。”
“儿臣谢父皇恩典，谢老佛爷恩典。”永琪躬身行礼，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哀乐再次响起，灵柩缓缓前行。魏佳氏坐上銮驾，率领着后宫嫔妃，跟在灵柩之后。长长的送葬队伍，绵延数里，白幡飘扬，纸钱飞舞，场面盛大而悲凉。
泽阳有些累了，苏燕樱便将他抱在怀里。泽阳趴在母亲肩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纸钱，小声问道：“娘，祖母这是去哪里了？她还会回来吗？”
苏燕樱的心猛地一疼，强忍着泪水，柔声道：“祖母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她会在那里过得很好。”
“那她还会回来看泽阳吗？”泽阳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期待。
苏燕樱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声音哽咽：“会的。祖母会在天上看着泽阳，看着泽阳长大，看着泽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泽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那朵白菊，不再说话。
永琪走在最前方，手捧灵位，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灵柩。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儿时的画面：额娘抱着他，在御花园里赏花；额娘手把手教他写字；额娘在他生病时，衣不解带地照顾他……那些温馨的画面，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他的心。
“额娘……”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儿子不孝……没能护你周全……”
队伍行至城外，远远便看到了裕陵的方向。青山连绵，松柏苍翠，一派肃穆庄严。灵柩缓缓驶入裕陵妃园寝，早有内务府的官员在此等候，指挥着人将灵柩抬入早已准备好的地宫。
永琪手捧灵位，一步步走进地宫。地宫宽敞明亮，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中央的棺床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抬棺夫小心翼翼地将灵柩放在棺床上，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魏佳氏率领着嫔妃们走进地宫，对着灵柩深深鞠了一躬。老佛爷也走了进来，看着那口厚重的棺木，叹了口气：“安置好吧。让她安安稳稳地在这里长眠。”
内务府的官员连忙应声，指挥着人将灵柩安置妥当，又将永琪手中的灵位放在灵前的供桌上。
永琪跪倒在地，对着灵柩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燕樱看着心疼，想要上前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额娘，”他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儿子送你到这里了。这里山清水秀，风景甚好，你就在这里好好安息吧。往后每年，儿子都会来看你，陪你说话。你放心，儿子会好好活着，会好好照顾泽阳，会好好经营自己的家，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一声声，一句句，泣血锥心，听得在场之人，无不潸然泪下。
魏佳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永琪，起来吧。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
永琪缓缓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灵柩，眼中满是不舍。苏燕樱连忙上前扶住他，柔声道：“永琪，我们该走了。额娘在这里，会好好的。”
永琪点了点头，却迟迟不肯挪动脚步。直到老佛爷开口道：“走吧。让愉贵妃清静清静。”他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地宫外走去。
走出地宫，阳光刺眼。永琪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便栽倒在地。
“永琪！”苏燕樱惊呼一声，连忙扑上前抱住他。
魏佳氏也慌了神，连忙吩咐道：“快！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一番诊治后，松了口气：“皇后娘娘放心，荣亲王只是悲伤过度，心力交瘁，并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几日，便会好转。”
苏燕樱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看着昏迷不醒的永琪，泪水再次滑落。
魏佳氏叹了口气：“把荣亲王抬上銮驾，送回荣亲王府。燕樱，你好生照顾他。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来宫里告诉本宫。”
“燕樱多谢娘娘。”苏燕樱哽咽着应下。
老佛爷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罢了，都散了吧。回宫。”
众人纷纷应声，各自上了銮驾，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裕陵妃园寝前，只剩下翻飞的纸钱和缭绕的香火。地宫的石门缓缓关上，将那口厚重的棺木，和无尽的哀思，一同锁在了这青山绿水之间。
苏燕樱坐在銮驾上，看着昏迷不醒的永琪，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场葬礼，是结束，也是开始。往后的日子，永琪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出失去母亲的痛苦。而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陪着他，走过这段最难熬的路。
銮驾缓缓驶离裕陵，渐行渐远。青山依旧，松柏常青，唯有那哀乐声，仿佛还在风中回荡，诉说着一段悲欢离合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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