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娴皇贵妃的出殡之礼,办得极尽隆厚,堪称京中一时之最。
那日,京城上空飘着细碎的雨丝,灰蒙蒙的天色,像是染上了化不开的悲戚。街道两侧的商铺尽数歇业,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素色纸幡,百姓们自发地立在雨幕中,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缓缓行过。明黄的引魂幡在前引路,其后是百余名手持法器的高僧与道长,诵经声与道乐声交织在一起,低沉肃穆,响彻街巷。再往后,是载着棺椁的金丝楠木灵柩车,棺椁上覆盖着明黄色的织锦缎面,绣着繁复的云纹与凤凰图案,由十六名健壮的轿夫抬着,稳稳前行。灵柩车两侧,是身着孝服的宗室子弟与文武百官,永琪与尔康一身素白孝衣,腰系麻绳,走在队伍前列,神色凝重地督办着各项事宜,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不敢有丝毫懈怠。
乾隆并未亲自送葬,他身着玄色龙袍,站在紫禁城的角楼上,遥遥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街巷尽头。雨丝打湿了他的鬓发,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他却浑然不觉。风卷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悠远而沉郁,仿佛透过漫天飞舞的纸钱与雨雾,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站在桃花树下,对他巧笑嫣然的少女。那时的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星光,一身浅粉色的衣裙,衬得她如同春日里最明媚的一抹光。
“皇上,风大雨凉,仔细着凉。”身后的李玉撑着油纸伞,低声劝道,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披风。
乾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没事。”
他在角楼上站了许久,直至送葬队伍的身影彻底消失,直至雨势渐渐停歇,天边透出一抹昏沉的亮色,才缓缓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养心殿走去。那背影,竟比往日又佝偻了几分,透着说不尽的孤寂与落寞。
葬礼过后,紫禁城的喧嚣渐渐平息,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模样。宫墙依旧高耸,朱红的宫门依旧晨启暮闭,太监宫女们依旧步履匆匆,各司其职。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乾隆的话变少了许多,常常会对着御花园里的那几株兰草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他偶尔会想起清瑶,想起潜邸时的岁月,想起她为他研墨铺纸的模样,想起她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温柔,想起两人一同在桃花树下放风筝的笑语。每当这时,他的嘴角会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可转瞬之间,那笑意便会被浓浓的怅惘取代,眼底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意。
他也会时常去延禧宫。
令贵妃的宫殿里,总是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花香与奶香味。十五阿哥永琰刚满周岁,正是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年纪,小小的身子裹着锦缎小袄,跌跌撞撞地扑到乾隆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皇阿玛”,软糯的声音,总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几分。
令贵妃坐在一旁的软榻上,亲手为乾隆沏了一杯温热的参茶,柔声说道:“皇上这些日子,怕是累着了。永琰这孩子调皮,吵着您了吧?您若是心烦,便让乳母带他去偏殿玩。”
乾隆摇了摇头,将永琰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眼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无妨,有这孩子在,朕心里倒踏实些。”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永琰,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像极了令贵妃,清澈而明亮。恍惚间,他竟想起了十二阿哥永璂,想起永璂小时候,也是这般黏着清瑶,母子俩常常在坤宁宫的庭院里嬉戏,那时的清瑶,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的光芒,比星辰还要璀璨。
“皇上,您在想什么?”令贵妃察觉到他的失神,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声问道。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却又不过分探问。
乾隆回过神,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永琰的小脑袋,语气平淡地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没有多说,令贵妃也没有多问。她知道,有些事,是皇上心底的秘密,是旁人无从触碰的过往。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听着永琰咿咿呀呀的声音,看着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织就一幅温馨而宁静的画面。这样的时光,平淡而安稳,却也最能抚平人心底的褶皱。
日子一天天过去,永琪与苏燕樱的生活,依旧过得平静而安稳。荣亲王府里,时常能看到两人相携散步的身影,或是在书房里,一人临帖看书,一人挑灯刺绣,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只是偶尔,苏燕樱会看着窗外的桃花树发呆,想起清瑶,想起那个一生都被情爱与荣华困住的女人,忍不住轻叹一声。
这日,紫薇带着几样亲手做的点心,来荣亲王府做客。苏燕樱亲自迎了出去,两人手挽着手,走进庭院里的紫藤花架下。春日的阳光和煦,紫藤花簌簌落下,淡紫色的花瓣飘在石桌上的茶盏里,透着淡淡的清香。
“这几日天气好,我做了些桂花糕和绿豆酥,想着你定然喜欢,便送来了。”紫薇笑着说道,将食盒推到苏燕樱面前。
苏燕樱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笑着点了点头:“还是你手艺好,比府里的厨子做的还要好吃。”
两人相视一笑,坐在石凳上,慢慢品茶闲聊。聊着聊着,话题便不自觉地转到了惠娴皇贵妃的身上。
苏燕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上,轻声说道:“说起来,距离皇贵妃下葬,也有些时日了。那日的雨,下得可真大,像是天也在为她难过。”
紫薇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怅惘:“是啊,那般风光的葬礼,终究是给她这一生,画上了一个句号。只是,不知道她九泉之下,是否真的能安息。”
“她走的时候,是安详的。”苏燕樱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临终前,皇上一直陪着她,两人说了许多潜邸时的旧事。她握着皇上的手,说这辈子能和皇上再续一段缘分,她知足了。”
紫薇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皇后,高高在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让人不敢轻易靠近。那时的我,对她是畏惧的,后来……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我对她,便多了几分怨恨。”
她想起大逃亡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追杀他们的刺客,想起那些颠沛流离的时光,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时我总觉得,她心狠手辣,半点没有国母的气度,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可如今想来,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可怜?”苏燕樱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啊,她是真的可怜。潜邸时,她是最得皇上宠爱的侧福晋,那时的她,何等明媚张扬。后来做了继皇后,统摄六宫,看似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她心里的苦?”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深宫之中,女子的荣宠,全凭皇上的心意。她爱得太深,也太执着,总想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总想守住皇后的尊位,可到头来,却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她临终前说,不想再顶着皇后的名号下葬,想来,是对这个位置,也厌倦了吧。”
紫薇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了皇上的宠爱,为了皇后的尊位,为了十二阿哥的前程,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若是当初,她没有嫁入皇家,只是做个寻常的宗室福晋,或许,会过得更快乐些。”
“或许吧。”苏燕樱轻声说道,眼底满是惋惜,“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她入了这宫门,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两人正说着,永琪从书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两人的谈话,缓步走了过来,坐在石凳上,沉声说道:“皇阿玛这些日子,常常去坤宁宫看看。那里的陈设,还保持着皇贵妃生前的模样,连她最喜欢的那盆兰草,都还在窗台上摆着。”
“皇阿玛心里,终究是念着她的。”紫薇轻声说道。
“念着又如何?”永琪轻轻叹了口气,“人已经不在了,再多的念想,也换不回从前了。皇阿玛这一辈子,坐拥天下,享尽荣华,可到头来,还是留不住自己想留的人。”
他想起那日在角楼上,看到的皇阿玛的背影,那般孤寂,那般落寞。他忽然明白,帝王的情爱,终究要隔着江山社稷,隔着朝堂纷争,隔着太多的身不由己。
苏燕樱握住永琪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至少,她临终前,与皇阿玛冰释前嫌了。这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永琪看着她,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他握紧了苏燕樱的手,心里暗暗想着,此生能与她相守,平淡安稳,便是最大的福气。
紫薇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嘴角也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想起尔康,想起两人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心里满是庆幸。或许,平凡的幸福,才是最珍贵的。
夕阳渐渐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紫藤花依旧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茶香。
惠娴皇贵妃的去世,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们的心里,惊起了一圈小小的波澜。波澜过后,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圈涟漪,却永远地留在了每个人的心底,成为了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
日子依旧在继续。乾隆依旧会时常去延禧宫,陪着令贵妃与永琰,只是,他的书房里,多了一个锦盒,里面放着一枚褪色的香囊,绣着并蒂莲的纹样,那是清瑶当年亲手绣给他的。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拿出那个香囊,轻轻摩挲着,眼底满是思念。
永琪与苏燕樱依旧相濡以沫,偶尔会进宫,看望乾隆。紫薇与尔康也依旧恩爱,时常一同在京城里走走停停,看遍人间烟火。
紫禁城的红墙依旧高耸,朱门依旧紧闭,里面的故事,还在继续上演。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叫乌拉那拉·清瑶的女子,在桃花树下,巧笑嫣然。
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