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篇
马车疾驰至皇宫午门外,不等车夫停稳,永琪便一把掀开车帘,纵身跳了下去。尔康紧随其后,伸手扶着紫薇,三人踩着满地清辉,朝着宫墙内快步奔去。
刚踏入御花园,一阵刺骨的寒风便卷着草木的萧瑟气息扑面而来。永琪脚步一顿,目光骤然凝住——平日里寂静清幽的御花园小径,此刻竟跪满了人。太监宫女们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侍卫们手持长枪,肃立在两侧,脸色凝重得如同罩了一层寒霜。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身影,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站住!”守在小径入口的侍卫长见三人贸然闯入,正要出声阻拦,看清永琪的面容后,连忙躬身行礼,“奴才参见荣亲王!”
“皇阿玛呢?”永琪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心下的不安愈发浓重,“三更半夜,宫里为何这般景象?”
侍卫长垂着头,声音低哑得像是含着沙子:“回荣亲王的话,皇上……皇上此刻正在坤宁宫。”
“坤宁宫”三个字一出,永琪、尔康和紫薇三人皆是心头一震,脸色齐齐变得惨白。紫薇踉跄着后退半步,若不是尔康及时扶住她的胳膊,险些就要摔倒在地。她嘴唇哆嗦着,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水汽:“是……是废后娘娘?”
侍卫长没有抬头,只是重重地叩了下头,算是默认。
永琪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再多问,转身便朝着坤宁宫的方向狂奔而去。尔康扶着紫薇,快步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凌乱,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打破了这夜的死寂。
坤宁宫的宫门大开着,里面一片昏沉,只有几盏白烛在风中摇曳,跳跃的火光映着殿檐下悬挂的素色幔帐,透着浓浓的哀戚。永琪率先冲了进去,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眶瞬间红了。
殿内,乾隆依旧坐在床边,怀里紧紧抱着清瑶的身体。他的脊背佝偻着,昔日威严的身影此刻竟显得那般单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满脸的泪痕,还有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
苏燕樱跪在床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看到永琪的那一刻,积攒了一夜的情绪瞬间崩溃。她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着永琪扑过去,不等永琪开口,便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永琪……永琪……”苏燕樱的哭声撕心裂肺,揪着人心疼,“她走了……娘娘她走了……”
“燕樱,你慢点说,到底怎么回事?”永琪紧紧抱着妻子颤抖的身体,声音也跟着发起抖来,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心疼,“不是说娘娘的身子好些了吗?怎么会……”
“是回光返照……”苏燕樱哽咽着,泪水打湿了永琪的衣襟,“前几日她脸色好转,能陪着皇阿玛说话,我们都以为是好事,谁知道……谁知道那只是回光返照。今日午后,她还喝了皇阿玛亲手喂的莲子羹,可没过多久,就突然咳血……太医来了,也束手无策……”
她抬起头,看着永琪的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她握着皇上的手,说这辈子能和皇上再续一段缘分,她知足了……永琪,你看看皇阿玛,他抱着娘娘的身子,坐了整整一夜,谁劝都不听,就这么抱着……”
永琪顺着苏燕樱的目光看去,落在乾隆和清瑶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尔康扶着紫薇走到床边,紫薇看着乾隆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清瑶安静的睡颜,鼻子一酸,泪水便忍不住落了下来。
曾经,她对这个皇后充满了怨恨。怨恨她的刻薄,怨恨她的刁难,怨恨她在大逃亡时派人追杀自己和尔康、永琪他们。那时的她,总觉得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半点没有国母的气度,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可如今,看着她静静地躺在乾隆的怀里,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哭得像个孩子,看着满殿的素白和哀戚,紫薇心里的怨恨,竟一点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悲哀。
她想起清瑶偶尔看向十二阿哥时,眼底流露的温柔;想起她病中,看着窗外兰草时,那一闪而过的向往;想起她临终前,脸上带着的那抹释然的笑。原来,这个女人,也不过是个被岁月磋磨、被情爱困住的可怜人。
“皇阿玛……”紫薇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乾隆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一般,依旧抱着清瑶,目光痴痴地落在清瑶的脸上,嘴里还在低声呢喃着:“清瑶,你醒醒,朕带你去看桃花,去放风筝,好不好?朕答应你,再也不冷落你了,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可那里面的绝望和痛苦,却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尔康走上前,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乾隆躬身行礼:“皇阿玛,夜深露重,您这样抱着娘娘,身子会吃不消的。娘娘她……也不愿看到您这般模样。”
乾隆的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向尔康。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只是睡着了……她会醒的……”
“皇阿玛……”尔康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娘娘她走得安详,您若是真的疼她,便该让她风风光光地走,让她走得安心。”
乾隆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重新将脸埋进清瑶的发间,肩膀微微耸动着。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压抑的呜咽声,和苏燕樱低低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一夜,坤宁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乾隆抱着清瑶的身体,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
天边渐渐亮起一抹淡淡的红霞,驱散了夜的寒凉。乾隆缓缓抬起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的冰凉,让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的清瑶,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乾隆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清瑶的身体放平在床上,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半步,目光在清瑶的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一夜未眠,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底的红血丝依旧醒目,可那里面的绝望和痛苦,却像是被一层寒冰覆盖住了,变得平静无波。若不是昨晚苏燕樱亲眼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此刻定会觉得他冷漠无情,半点不念旧情。
可只有苏燕樱知道,这个男人的心,已经随着清瑶的离去,碎成了千万片。
乾隆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命内务府即刻准备出葬礼仪。”
永琪和尔康连忙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朕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走。”乾隆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说,“尔康、永琪,此事便交由你们二人全权负责,务必做到事事周全,不得有半点差错。”
“儿臣定不辱使命!”永琪和尔康齐声应道。
乾隆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殿外走去。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踉跄,背影却挺直得如同青松,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回到养心殿,乾隆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笔墨纸砚。他坐在御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朱笔。
清瑶临终前,曾拉着他的手,虚弱地说过,她不想死后还顶着“皇后”的名号下葬。她这辈子,做过皇后,享过荣华,也受过屈辱,到了最后,只想做个寻常的女子,安安静静地长眠。
乾隆的眼眶又一次红了,泪水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头的酸涩,一笔一划地写下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考雍亲王府侧福晋,前皇后乌拉那拉氏,讳清瑶,淑慎温恭,端良惠敏。昔年潜邸相伴,勤勉持家,辅佐朕躬;后登后位,统摄六宫,克尽厥职。然岁月磋磨,偶有罅隙,致其心郁成疾,遽然薨逝。朕心悲痛,追念往昔,情不能已。
今遵其遗愿,特追封其为惠娴皇贵妃,以皇贵妃之礼,择吉日葬入皇陵。一应丧葬仪典,由荣亲王永琪、康亲王福尔康全权督办,务须隆厚周详,以慰逝者,以安朕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朱笔落下最后一笔,乾隆的手猛地一颤,一滴鲜红的朱砂落在圣旨末尾,像是一滴泣血的泪。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抹绚烂的朝霞,久久不语。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圣旨的一角,发出沙沙的声响。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那无声的思念,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他的清瑶,终究是走了。
从今往后,这偌大的紫禁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