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篇
坤宁宫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燃得只剩下半截烛芯,跳跃的火光将乾隆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寂,映在斑驳的墙壁上,竟透着几分凄惶。
殿外的灵钟,忽然悠悠荡荡地响了起来。
“咚——”
第一声钟响,沉郁顿挫,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紫禁城的上空,惊得檐角的铜铃都停止了摇曳。乾隆抱着清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的脸颊贴着清瑶冰冷的额头,身子微微发颤,却固执地不肯抬头。
“咚——”
第二声钟响,比先前更沉,更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养心殿的太监宫女们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喘一口;各宫的妃嫔也都闻声而起,脸上满是惊疑不定。唯有坤宁宫,依旧死寂,只有那钟响,一声声,敲在乾隆的心上,敲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咚——”
第三声钟响落下时,乾隆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滚烫的泪水,再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滴落在清瑶的发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死死地抱着清瑶,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渐渐消散的温度。
“清瑶……”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嘴唇贴着她冰冷的耳廓,一遍遍地呢喃,“你只是睡着了……只是累了,想歇一会儿……对不对?”
他不敢去碰她的脉搏,不敢去探她的鼻息,他怕,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彻底确认那个残酷的事实。他宁愿自欺欺人,宁愿守着这个虚无缥缈的念想,也不愿相信,那个曾经在桃花树下对他笑的姑娘,那个陪他走过雍亲王府岁月的侧福晋,那个与他纠缠了半生的皇后,就这样撒手人寰,弃他而去。
“朕还有好多话没对你说……”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悔意,“朕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朕有多后悔……后悔这些年冷落了你,后悔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后悔没有早点来看你……”
他想起这些日子的相伴,想起她靠在他怀里,说着王府旧事时的温柔模样,想起她喝药时皱着眉的乖巧样子,想起她看着窗外兰草时,眼底闪过的光亮。那些画面,明明就在昨日,却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朕还没来得及恢复你的皇后名分……还没来得及让你重新住进修葺一新的坤宁宫……还没来得及,好好地重新爱你一回……”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像是在哀求,“清瑶,你醒醒……好不好?朕等你醒过来,哪怕是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朕都等你……朕这辈子,都等你……”
苏燕樱跪在一旁,看着乾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嗓子也沙哑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抱着清瑶的身体,像个迷路的孩子,一遍遍地呢喃,一遍遍地哀求。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床边,看着乾隆颤抖的背影,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皇阿玛……你节哀吧。”
这一声“皇阿玛”,带着浓浓的悲戚,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慰。
乾隆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苏燕樱,眼底的痛苦与绝望,像是要将人吞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娘她……走得很安详。”苏燕樱看着他,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最后,是笑着的。她能在走之前,与皇阿玛冰释前嫌,能陪着皇阿玛,重温那些美好的时光,她……应该是知足的。”
知足?
乾隆在心里苦笑。
她知足了,可他呢?他一点也不知足。他还没陪她看够春日的桃花,还没陪她放够夏日的风筝,还没陪她赏够秋日的明月,还没陪她踏够冬日的白雪。他还有那么多的时光,想和她一起度过,她怎么能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轻轻抚摸着她苍白的脸颊,指尖的冰凉,让他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朕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青烟,却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朕知道……她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抱着清瑶,缓缓躺倒在床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气息。殿内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烛芯,“噗”的一声,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坤宁宫。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淡淡的,凉凉的,照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透着几分凄美的寂静。
与此同时,荣亲王府。
永琪正陪着尔康和紫薇,坐在庭院的石桌旁说话。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几人却都没有心思去碰。他们聊着宫里的事,聊着十二阿哥的功课,聊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家常,气氛却总带着几分沉闷。
毕竟,这些日子,宫里的气氛实在太过压抑。皇上日日往坤宁宫跑,废后娘娘的身子时好时坏,这些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也不知娘娘的身子,如今怎么样了。”紫薇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担忧,“前几日燕樱姐姐进宫回来,说娘娘的脸色好了些,本以为是好事,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尔康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道:“别担心,太医们都在尽心尽力地医治,皇上也日日陪着,娘娘定会吉人天相的。”
永琪也点了点头,眉头却紧紧蹙着:“但愿如此吧。皇阿玛这些日子,憔悴了太多。从前批阅奏折到深夜,都不见他有半点疲惫,如今不过是日日去坤宁宫坐一会儿,回来便累得倒在椅子上就睡。”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皇阿玛心里,终究是放不下娘娘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的钟响,悠悠荡荡地飘了过来。
“咚——”
第一声钟响落下时,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这是什么声音?”紫薇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听着……像是宫里的灵钟?”
永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宫里的灵钟,除非是有重要的人物薨逝,否则绝不会轻易敲响。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二声钟响,便再次传来。
“咚——”
这一声,比先前更沉,更闷,像是敲在了几人的心上。尔康的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不对……这灵钟的响声,沉郁顿挫,绝非寻常。难道是……”
他的话没说完,第三声钟响,骤然落下。
“咚——”
三声钟响,连成一片,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荣亲王府的上空。
永琪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地盯着皇宫的方向,声音颤抖着:“不好!这灵钟响了三声!宫里一定出大事了!”
紫薇也跟着站起身,手心里全是冷汗,声音带着浓浓的惊慌:“难道是……皇阿玛?皇阿玛他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出,几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皇上这些日子,本就憔悴不堪,若是再受了什么刺激,万一……
不敢想,也不能想。
尔康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披风,递给永琪:“快!我们立刻进宫!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永琪接过披风,胡乱地披在身上,脚步踉跄地朝着府门外跑去:“对!进宫!我们现在就进宫!”
紫薇也顾不得多想,跟着尔康,快步朝着府门外跑去。她的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马车早已备在府门外,三人匆匆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马鞭,狠狠一甩,马车便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车厢里,一片死寂。
永琪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焦急与不安。他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祈祷皇阿玛千万不要出事,祈祷宫里只是虚惊一场。
紫薇靠在尔康的怀里,身子微微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尔康紧紧地抱着她,目光凝重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三声灵钟,响彻紫禁城。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浓浓的悲戚。马车越驶越近,那股悲戚的气息,也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永琪、尔康和紫薇的心,也越来越沉。
他们隐隐有种预感,这一次,宫里发生的事,绝非小事。而那个让灵钟敲响三声的人,或许,就是他们最不愿想起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