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沉寂的黑。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明黄色的纱帐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投下细碎的光影，落在御案上那方紫檀木盒上。
乾隆屏退了所有宫人，连素来随侍在侧的李玉，也被他遣到了殿外守着。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下他一人，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他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指尖摩挲着木盒的棱角，那棱角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一如他藏在心底的那段旧时光。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了木盒的盖子。
一枚素色的香囊静静躺在盒中，锦缎的料子早已褪了色，露出陈旧的米白色，上面绣着的并蒂莲，针脚依旧细密，只是那粉色的丝线，早已被时光洗得发淡，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乾隆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两朵相依相偎的莲花，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蝶。
这香囊，是清瑶潜邸时亲手绣给他的。
那年他还是宝亲王，她是王府里最受宠的侧福晋。春日里，王府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铺满了庭院里的青石小径。她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认真地绣着香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笑着问她：“瑶儿，绣的什么好东西？”
她那时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将绣了一半的香囊藏在身后，嗔道：“王爷别闹，还没绣好呢。”
他偏要缠着她，伸手去抢，两人在桃花树下追逐嬉闹，惊得枝头的花瓣纷纷飘落，沾了她一身。最后他将她困在怀里，夺过那半成的香囊，看到上面绣了一半的并蒂莲，眼底的笑意更浓：“原来是并蒂莲，瑶儿这是想与本王永结同心？”
她的脸更红了，伸手去抢，却被他紧紧攥住手腕。他看着她眼底的羞涩与情意，心头一动，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桃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春风拂过，带着甜蜜的气息。
后来，这香囊绣成了，她亲手系在了他的腰间。那一日，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这枚素色的香囊，牵着她的手，在王府的花园里散步。路过的下人纷纷行礼，目光里满是艳羡。那时的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星光，笑着对他说：“王爷，往后岁岁年年，瑶儿都要陪着你。”
岁岁年年……
乾隆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将香囊凑到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兰香，那是清瑶最喜欢的味道。只是，这味道早已被岁月冲淡，就像他们之间的情意，被这深宫的风雨，磨得面目全非。
他想起自己登基成为皇上，而她从侧福晋被册封为娴妃，依旧是那般温婉可人，待他温柔体贴，待下人宽厚平和。后宫里的纷争从未断过，可她总能置身事外，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宫殿，守着他偶尔的探望。那时的他，政务繁忙，却总不忘抽出时间去看她，陪她说话，陪她赏花。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后来，他成了皇帝，坐拥天下，后宫的美人越来越多。他有了富察皇后的端庄贤淑，有了令贵妃的温柔娇媚，有了无数的莺莺燕燕。他去她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还记得，有一次，他因为朝堂上的烦心事，去了她的坤宁宫。那时她已经是谜皇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佛经，神色平静。看到他来，她起身行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却又很快敛去。他坐在软榻上，心烦意乱地喝着茶，她安静地陪在一旁，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为他添茶。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对她说：“朝堂之事，烦扰得很。”
她轻声道：“皇上是万民之主，自然要肩负重任。只是，皇上也要保重龙体，莫要太过操劳。”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竟能抚平他心底的烦躁。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冰凉。他皱眉道：“怎么手这么凉？”
她勉强笑了笑：“许是宫里的风大。”
那时的他，竟没有多想。如今想来，她那时的心，怕是比这手还要凉吧。他忙于政务，忙于后宫的莺歌燕舞，却忘了，这个陪他从潜邸一路走来的女子，也需要他的陪伴，也需要他的关怀。
他想起她后来的模样。她的眉眼间，渐渐染上了忧愁，眼底的星光，也渐渐黯淡。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坤宁宫的庭院里，看着那几株兰草发呆。他以为，她是当了皇后，心思重了，却不知，她是被这深宫的寂寞，磨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想起那一日，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他陪着还未晋升贵妃的令妃赏花。远远地，他看到她站在桃花树下，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背影孤单。令贵妃笑着对他说：“皇后娘娘也喜欢桃花呢。”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走过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与这满园的春色，格格不入。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派刺客刺杀永琪他们，幽禁在坤宁宫。他以为，自己会恨她，会厌弃她。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潜邸时的那段时光，想起她桃花树下的笑容，想起她绣香囊时的温柔。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待她，后悔自己没有听她解释。他想去看她，却又碍于帝王的颜面，迟迟不肯迈出那一步。
直到她病重。
苏燕樱来报，说她时日无多的时候，他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折上，晕开一片红色的墨迹。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赶到坤宁宫。
那时的她，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看到他来，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力气说话。
他坐在她的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瑶儿，朕来了，朕来看你了。”
她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皇上……臣妾……不悔……”
不悔？
乾隆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不悔什么？不悔嫁给他？不悔陪他走过这半生的风风雨雨？
她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皇上……臣妾不想……再做皇后了……臣妾只想……做回那个……桃花树下的……瑶儿……”
做回那个桃花树下的瑶儿……
乾隆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她走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夜色，也是这样的烛火。他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的气息一点点微弱，直到彻底消散。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看着她安详的面容，忽然觉得，她终于解脱了。解脱了这深宫的束缚，解脱了皇后的枷锁，解脱了他带给她的所有痛苦。
他想起自己下的旨意，追封她为惠娴皇贵妃，以皇贵妃之礼下葬。他听从清瑶的话没有给她皇后的尊荣，那是她想要的。他只想让她，安安静静地离去，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瑶儿。
烛火摇曳，映着乾隆苍老的面容。他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显眼。他这一生，坐拥天下，享尽荣华富贵，可他却留不住自己最想留的人。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失去了那份最纯粹的情意。
他将香囊贴在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温度。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瑶儿……朕想你了……”
想你桃花树下的笑容，想你绣香囊时的温柔，想你依偎在他怀里的模样。
想你，岁岁年年。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乾隆抬起头，看向窗外，仿佛看到那个穿着浅粉色衣裙的女子，站在桃花树下，对他巧笑嫣然，手里拿着一枚绣好的香囊，轻声说：“王爷，你看，绣好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身影，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殿外的李玉，听到殿内传来压抑的呜咽声，悄悄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披风又紧了紧。他知道，今夜的皇上，又要彻夜难眠了。
夜色，依旧深沉。养心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夜，如同乾隆心底，那份从未熄灭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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