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设)
雨丝敲打着柏林街头的橱窗,晕开成片的霓虹光斑。张起灵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人行道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潮湿的空气,落在街对面那栋爬满常青藤的教学楼门口。
门内的少年正侧身站着,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细腻的皮肤,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瓷质的光泽。他肩上挎着磨损的皮质琴箱,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正低头听身边的女生说话。女生手里攥着一沓小提琴乐谱,仰头笑的时候,发梢上的水珠落下来,蹭到了他的手背。
黑瞎子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碎发,嘴角勾着那抹张起灵熟悉得刻进骨血的笑。
他认得这个时候的黑瞎子。二十岁,在柏林艺术大学修读音乐与解剖学双学位,主攻小提琴,是系里公认的怪人——能在琴房泡一整天拉巴赫的无伴奏奏鸣曲,也能面不改色地泡在解剖室里对着标本做笔记,逃课比上课多,却总能在两门专业的考核里拿到近乎满分的成绩。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常年戴着一副墨镜,哪怕是阴雨天也不摘,于是“黑瞎子”这个外号,就在系里慢慢传开了。这个年代的他,眼底还藏着未经世事的亮,散漫的骨子里,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更重要的是,他也是中国人,只是常年在外,中文里偶尔会掺进几句德语腔调。
而张起灵来自二十年之后。他在青铜门后沉睡又苏醒,在无数个日夜的跋涉里,早已习惯了身边有个聒噪的影子。习惯了他用调侃的语气喊自己“小哥”,习惯了他在墓道里替自己挡下暗箭,习惯了深夜里,两人背靠着背,听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里交叠。
可现在,他只能站在时光的对岸,看着属于别人的片段。
女生笑着把乐谱塞进黑瞎子怀里,踮脚说了句什么,黑瞎子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极了后来无数次,他对自己做过的样子。
张起灵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上前。时空的缝隙容不得半点差错,他不能打乱这个节点的轨迹,更不能让这个还不认识他的黑瞎子,对他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怀疑。
雨势渐大,他收了伞,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松香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奇异味道,公告栏上贴着新生报到的通知。他走到教务处的窗口,递上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证件。
“张起灵,来自中国的交换生,音乐系。”
办事的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在名单上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被划掉的名字,随手改了改,又翻出宿舍分配表看了眼,笑着说:“你的班级在三楼302,宿舍分在401,双人间。和你同班的那个黑瞎子住一起——你们俩都是中国来的,住一块儿也方便照应,省得你们在这儿孤零零的。”
张起灵点头,接过那份薄薄的入学通知和宿舍钥匙,钥匙坠上刻着模糊的数字,他没细看,只攥在掌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简单的双肩包,站在302教室的门口。
上课铃刚响,一个身影踩着铃声冲进来,白衬衫领口敞着,冷白的脖颈上沾着点雨水,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卷了角的解剖学图谱,琴箱被他随意地甩在肩上。那人在门口站定,先是懒洋洋地冲讲台上的教授笑了笑,随即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靠窗的空位上。
那是张起灵身边的位置。
黑瞎子大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与松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侧过头,看向身边这个面无表情的东方人,挑了挑眉,开口是带着点德语腔调的中文:“新同学?也是中国来的?”
张起灵抬眸,目光落在他年轻的眉眼上。和二十年后相比,这张脸少了些沧桑,多了些少年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格外鲜活,白皙的脸颊上还能看到一点浅淡的绒毛。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张起灵。”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凉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带来一阵轻颤。“张起灵,好名字。他们都叫我瞎子。”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刚来,要是乐理听不懂,或者解剖室不敢进,甚至想逃课去逛柏林墙,都可以找我。哦对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琴箱,“要是小提琴练不顺手,我也能指点两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张起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看着黑瞎子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忽然觉得,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重逢,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他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从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开始。
至于那个女生。
张起灵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窗外,落在不远处的花坛上。他知道,黑瞎子对那个女生,不过是琴房偶遇的普通朋友。
毕竟,二十年后,黑瞎子身边站着的人,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糖,在心底慢慢化开,冲淡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醋意。
他微微颔首,对着眼前的少年,轻声说:“好。”
傍晚的琴房在教学楼负一层,隔音棉吸走了所有喧嚣,只剩松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漫开。黑瞎子卸下雨衣,取出小提琴,松香在弓毛上擦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拉的是巴赫的《恰空》,琴声清冽又缠绵,像柏林傍晚的雨,落在人心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痒。
张起灵靠在门边听着,目光落在他握琴的手上,指节分明,冷白的皮肤绷出好看的弧度——和二十年后那双握过刀、挡过险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黑瞎子放下琴,转过身冲他笑:“怎么样?有没有听出点门道?”
张起灵走过去,目光落在琴弦上,轻声道:“第三段的颤音,可以再轻一点。”
黑瞎子挑了挑眉,颇有些意外:“行家啊?来,试试?”
他将小提琴递给张起灵,又把琴弓塞到他手里。张起灵接过,指尖触到琴身温热的木纹,忽然有些恍惚。他很少碰乐器,只是上辈子听黑瞎子拉过太多次,早已将乐谱刻进了骨子里。
他试着拉起那段颤音,音色果然比黑瞎子的更轻,更柔,像羽毛拂过水面。
黑瞎子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他身后,伸手替他调整持弓的姿势:“手腕再放松点,对,这样……”
他的呼吸落在张起灵的颈窝,带着烟草和松香的味道。张起灵的指尖一颤,弓弦走了音,发出一声突兀的响动。
黑瞎子低笑一声,正要俯身去看他的手,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倾。
张起灵下意识地抬头。
温热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的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黑瞎子整个人都僵住了,撑在琴身上的手微微发颤,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写满错愕的桃花眼。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唇下那片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张起灵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冲上了头顶。他能感觉到黑瞎子僵在原地的窘迫,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混着烟草的味道,还有近在咫尺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没有推开。
愣神的几秒里,二十年的光阴在眼前飞速掠过——墓道里的并肩,雪山上的相偎,深夜里的低语,还有无数次,他想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张起灵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揽住黑瞎子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这个吻,从最初的猝不及防,变成了带着占有欲的、绵长的纠缠。
松香的味道,弥漫了整个琴房。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黑瞎子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慌乱地把墨镜推回原位,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张起灵,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刚才脚下滑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他皮肤时的温度。
直到黑瞎子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攥在掌心的钥匙。
钥匙坠上的数字清晰无比——401。
黑瞎子的动作顿住了,他摸出自己口袋里的钥匙,对比着上面的数字,一模一样。
“你住……401?”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反应过来,失笑出声,“难怪教务处老太太说,给我分了个中国室友,原来是你啊,张起灵。”
张起灵也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钥匙,才反应过来。
这栋宿舍楼的401,是双人间。
空气里的暧昧还没散尽,又添了几分猝不及防的窘迫。黑瞎子看着他,忽然低笑出声,指尖却忍不住蹭了蹭自己的唇,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看来,我们的缘分,不止是同班同学、老乡这么简单啊,张起灵。”
张起灵的耳尖也微微泛红,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雨帘,轻声嗯了一声,心跳却快得不像样。
原来,从遇见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注定要共享一个屋檐。
夜色渐沉,两人并肩走回宿舍楼,雨水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401宿舍不大,两张单人床紧挨着,靠窗的那张铺着黑色的床单,床头堆着解剖学教材和小提琴谱,显然是黑瞎子的地盘;另一张还空着,铺着学校发的浅灰色床单。
“随便挑,”黑瞎子踢掉鞋子,瘫在自己的床上,伸了个懒腰,“反正就咱俩住,怎么舒服怎么来。”
张起灵选了靠门的那张床,把背包放在床头,转身时,正好看见黑瞎子摘了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黑瞎子冷白的皮肤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两人都没说话,宿舍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还是黑瞎子先开了口,他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敲着床单:“白天那个女生,你是不是吃醋了?”
张起灵的动作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
黑瞎子低笑出声,从床上坐起来,凑近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放心,我对她没兴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起灵的唇上,“我现在感兴趣的,是某个吻起来很甜的新同学。”
张起灵的耳根更红了,他抬手推了推黑瞎子的肩膀,力道很轻。
黑瞎子顺势倒回床上,笑得更欢了。
夜里,张起灵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黑瞎子平稳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他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黑瞎子的睡颜。少年的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二十年后那个总是带着点疲惫却依旧嘴贫的黑瞎子,重合又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边的人动了动,随即,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张起灵的身体一僵。
黑瞎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夜色里响起:“张起灵,你要是再盯着我看,我可就要忍不住,再亲你一次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
月光,悄悄爬上了两人交叠的指尖。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两人一起去琴房练琴,一起窝在宿舍啃解剖学的厚书,偶尔还会逃课去逛柏林墙。黑瞎子话多,总是聒噪地在张起灵耳边念叨,一会儿吐槽教授的德语口音,一会儿炫耀自己又泡到了新的乐谱;张起灵话少,却总会在黑瞎子翻书翻得烦躁时,递上一杯温茶,在他练琴练到手指发酸时,默默帮他揉着指尖。
他们的默契,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谣言,就是在这个时候传起来的。
那天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黑瞎子嫌餐盘里的牛排太老,皱着眉扒拉了两下,就干脆夹了块张起灵盘子里的煎蛋。张起灵习以为常,甚至还把自己没动过的土豆泥推到他面前。这一幕,正好被隔壁班几个女生看见。
没过两天,学校里就传开了——音乐系那个戴墨镜的怪人,和他那个不爱说话的中国室友,关系不一般。
有人说,看见他们在琴房待了一下午,出来时两人的耳尖都是红的;有人说,看见他们在宿舍楼下牵着手;还有人添油加醋,说黑瞎子为了那个新同学,拒绝了好几个女生的告白。
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很快就飘进了401宿舍。
那天晚上,黑瞎子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捏着一张被人塞进来的纸条,上面写着“祝你们百年好合”。他挑着眉把纸条扔给张起灵,语气里带着笑意:“你看,他们都觉得咱俩是情侣了。”
张起灵接过纸条,指尖划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没说话。
黑瞎子却忽然收敛了笑意,他走到张起灵面前,俯身凑近他,目光透过墨镜,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张起灵,你说……我们要不要,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假戏真做?”
张起灵抬眸,撞进他眼底的光里。
那光里,有戏谑,有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牵住了黑瞎子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的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