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是在那片雪崩的林子里,给黑瞎子立了个坟的。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一块被雪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被他徒手嵌进冻得发硬的土里。石板上没刻字,他总觉得,黑瞎子那样的人,是不愿被区区一个名字困住的。
他在林子里搭了个窝棚,捡了些枯枝败叶,勉强能遮风雪。白日里,他就坐在青石板旁,手里攥着那枚刻着“灵”字的玉佩,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被雪冻住的石像,只有偶尔掠过脸颊的风,能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开始出现幻觉了。
有时候,他会看见黑瞎子戴着墨镜,叼着根烟,斜倚在青石板上冲他笑,声音还是那样散漫:“小哥,你这是在给我守灵?太不够意思了,也不给我带壶酒来。”
张起灵会下意识地伸手去碰,指尖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只捞到满手的寒风。幻觉散去的时候,他眼底的空洞会更甚几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人扼住了脖颈。
他记得黑瞎子的眼疾,记得那些年在古墓里,黑瞎子总是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笑着说“小哥,我看不见,你可得拉着我”。那时候他总觉得烦,却还是会牢牢牵着,从不敢松开。
可现在,他想牵,却再也牵不到了。
夜里的长白山冷得刺骨,窝棚挡不住风雪,张起灵就抱着那枚玉佩,蜷缩在青石板旁。他总觉得,这里离黑瞎子最近。雪粒子打在窝棚的枯枝上,簌簌作响,像黑瞎子在他耳边说话。
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瞎子,今天山下的老乡送了红薯。”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很甜,和你上次吃的一样。”
“瞎子,你说的小铺子,我们还没开。”
“瞎子,你说要养猫……”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眼泪。他早就忘了怎么哭了,那些情绪,连同记忆一起,被青铜门尘封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了。
可痛这种东西,一旦钻了心,就再也拔不掉了。
冬天的雪越下越大,几乎要把窝棚埋了。张起灵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开始咳血,殷红的血渍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守着这块青石板,守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有一天,山下的老乡上山砍柴,看见了窝棚旁的他。老乡劝他下山,说山里太冷,会死人的。
张起灵却只是抬了抬眼,眼神涣散地看着青石板,嘴里反复念着:“他在等我……等我带他回家。”
老乡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他们都说,这个外来的年轻人,是真的疯了。
开春的时候,雪终于化了。
林子里的树抽出了新芽,漫山遍野都是嫩绿色的。张起灵坐在青石板旁,看着远处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黑瞎子的声音。
“小哥,春天到了,我们去采蘑菇吧。”
“小哥,你看那朵花,像不像你板着的脸?”
“小哥……”
张起灵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攥着玉佩的手,轻轻放在了青石板上,像是在牵另一个人的手。
风拂过林子,带来了草木的清香。
青石板旁的窝棚空了,只有那枚刻着“灵”字的玉佩,被阳光晒得温热,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头上。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那个守坟的年轻人。
有人说,他跟着风走了。
也有人说,他去找他的瞎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