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呢?他看到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宋亚轩晨起的朦胧。恐慌与一丝隐秘的期待交织,让他心脏狂跳。他不敢去确认。他怕张真源看到那封信。不是怕被嘲笑,而是怕那种时过境迁的尴尬,怕打破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公事公办的平静,更怕……那封充满稚气憧憬的信,会勾起对方不必要的怜悯,或是提醒彼此那场阴差阳错的错过。 那封信属于过去,属于那个家未破、人未散、一切都还充满可能的夏天。它不该在这个一片狼藉的现在被翻开。
他像个守护着旧梦的人,生怕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扰了那份早已定格的美好。
他需要一点声音来驱散这令人心乱的安静。他打开电视。屏幕亮起,影视推荐栏目自动播放着预告片。一个片名撞入他的眼帘——《我的阿勒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
高二那年,他偷偷买好的两张电影票,就是这一部。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宣传语前站了很久——“去爱,去生活,去受伤,再颠簸的生活,也要闪亮地过。” 他觉得这句话像是对他们说的,他多想告诉那个看似冷静实则背负太多的少年:生活很重,但我们可以一起闪亮地过。
电影没看成,表白信也被永远封存。此后七年,他像保护一个伤口,刻意回避着与这部电影相关的一切。
鬼使神差地,这一次,他没有换台。他蜷缩在沙发里,按下了播放键。画面展开,是广袤的草原,清澈的河流,和一种坚韧的生命力。
他沉浸其中,直到男主角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平静而深邃地说道:
“在哈萨克文化里,人与人之间产生友情或者爱情,是由于被看见。所以在哈萨克语中,‘我喜欢你’,意思就是——‘我清楚地看见你’。”
“我清楚地看见你?”
这七个字,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宋亚轩的脑海,与纪念册上那行被牛奶浸出的字迹「我清楚的看见你。」 轰然重合!
我喜欢你,源于我看见了你。
我看见你的情绪、你的情感、你的诉求、你的欲望、你的悲伤或快乐。
我看见你欲言又止的话语、你闪烁其词的苦衷、你词不达意的背后。
我看见你灵魂熠熠发光的地方,我看见你在生活中忍辱负重的前行,却依然善良倔强的样子。
看见这些之后,我决定偏爱你。
巨大的情感冲击如同海啸,将他淹没。他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如此。
原来张真源那句“我清楚的看见你”,不是一句随手的感慨,而是最深沉的告白。他看见了他的光芒,也看见了他的情感,他的沉默,他的骄傲。他看见了全部的他。
而他自己呢?他当年喜欢上张真源,不也正是因为“看见”了吗?看见他沉默下的坚韧,清贫下的骄傲,孤独下的温柔。他看见了那个灵魂熠熠发光的少年。
“爱是确定你的眼波里有我的明天。
爱也是我于千万人之中,独独看见你。”
他们曾经,如此清晰地“看见”过彼此。
那为什么还会错过?
他们在最没有能力承担“看见”之后果的年纪,遇到了最想看见的人。于是,一个用疏远来自我保护,一个用沉默来维持尊严。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青春的常态,是时机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七年的委屈、不解、遗憾,在这一刻,被这句来自遥远阿勒泰的古老智慧冲刷、抚平。他不再纠结于张真源是否看到了那封信,也不再为过去的错过而痛苦。
宋亚轩坐在晨光与未干泪痕中,手指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张真源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有轻微的纸张翻动声,似乎正在忙碌,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醒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有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通过听筒清晰地传了过去。
背景音里的翻动声瞬间停止。
“宋亚轩?”张真源的声音立刻绷紧了,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李秘书谨慎的提醒:“张总,十分钟后和投资方的视频会议……”
“延期!”张真源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焦躁,“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
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立刻动身时,宋亚轩带着浓重鼻音、哽咽却清晰的声音,轻轻地、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巨石般落了下来:
“张真源……”
“你看过《我的阿勒泰》吗?”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仿佛所有的声音,连同呼吸,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漫长的几秒钟后,才传来张真源极度压抑后、变得低沉沙哑的回应:
“……看过。”
两个字,重若千钧。
承认看过,就等于承认了那本纪念册,承认了那行被牛奶浸出的字,承认了那句“我清楚的看见你”背后,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与遗憾。
宋亚轩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迷茫和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酸楚的、终于被确认的释然。
电话两端,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