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接通内线后,礼貌地告知宋亚轩:“张总还在会议中,请您到他的办公室稍等片刻。”
在秘书的引导下,宋亚轩第一次走进了张真源的办公室。极简的装修风格,冷色调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整洁、高效,却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靠墙的书架吸引。上面陈列的不是书籍,而是各式各样的奖杯和证书:“科技创新金奖”、“年度杰出青年企业家”、“专利证书”……每一个奖项,都像一块坚实的台阶,清晰地标示着主人这七年来一路攀登所抵达的高度。这与他自己泥泞挣扎的七年形成了残酷而刺眼的对比。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文件整齐归类,一侧放着笔筒。而笔筒里,醒目地躺着一支深蓝色的派克钢笔。
那支笔……看起来异常眼熟。
像极了当年父亲送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他记得换班级那阵兵荒马乱,这支笔好像不见了,他找了很久,最终以为丢在了某个角落。
它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拿起来仔细辨认。
“宋先生,请用茶。”秘书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宋亚轩猛地缩回手,有些尴尬地转身。秘书将茶杯放在茶几上,顺着宋亚轩刚才的视线看去,落在了那支钢笔上,便笑着多说了句:“您也注意到这支笔了?是张总的,用了很多年了,你看都有些掉漆了,我们都劝他换一支,他就是不肯,说是用惯了。连参加重要谈判和签约都一定要用它,说是能带来好运呢。”
用了很多年……不肯换……重要签约都用它……
秘书无心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宋亚轩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他勉强对秘书笑了笑,坐回沙发,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张真源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会议室里的冷冽气息。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目光与从沙发上站起的宋亚轩相遇。
“久等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没关系,张总。”宋亚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几年社会的打磨,早已磨平了宋亚轩身上大部分的阳光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磋磨后的沉郁和戒备。在这种熟悉的、却物是人非的独处空间里,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急需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也武装起自己。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拿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到唇边,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与社会混熟了的随意,抬眼看向张真源:
“张总,不介意吧?”
张真源正走向办公桌后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身看着他,目光深邃地在他指尖的香烟和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才淡淡开口:“不介意。”
“咔哒”一声,火苗蹿起。宋亚轩点燃烟,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气味在充满雪松香气的奢华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张真源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看着烟雾后宋亚轩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眉眼间沉淀的风霜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怠,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宋亚轩努力维持的平静。家道中落、父亲重病、人情冷暖、在底层挣扎的种种艰辛……所有委屈和不堪瞬间涌上心头,他该怎么开口?而眼前这个人,却坐在云端,用这种看似关切实则更显疏离的语气询问他的“过去”。
一种混合着自卑、愤怒和破罐破摔的情绪猛地窜起。“张总现在这么有时间?”他的声音带着尖锐的嘲讽,“开始关心一个小职员的过去了?”
宋亚轩站起身,几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左手“啪”地一声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将上半身探了过去, 拉近了与张真源的距离。他微微歪着头,目光带着刻意的挑衅和审视,牢牢锁住桌后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他猛吸了一口烟,微微噘起唇,将口中那团浓白的烟雾,不急不缓地、直直地喷向张真源的脸。
张真源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皱眉,烟雾后的眼神晦暗不明,只是静静地看着宋亚轩,看着他用张牙舞爪的方式,试图保护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张真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竟也鬼使神差地、极其轻微地向前迎了半分。
刹那间,烟雾稍稍散开,两人隔着一层即将散尽的薄雾,脸对着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可闻。 那个距离,那个姿态,暧昧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去。
空气中剑拔弩张的对抗感,骤然被一种诡异、紧绷、一触即发的亲密感所取代。
宋亚轩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他几乎是触电般地,猛地向后一撤,重新站直身体,迅速拉开了距离。 脸上强装的挑衅瞬间瓦解,只剩下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张真源镜片后的眼神倏然一清,立刻恢复了惯常的坐姿,微微向后靠向椅背,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动作自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味,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并非幻觉。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张真源率先移开目光,伸手,从容地拿起了桌上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比刚才更显疏离:
“合同。”
宋亚轩怔了一下,将合同递过去。
张真源翻开合同最后一页,伸手,从容地拿起了桌上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拔出笔帽。台灯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笔帽,宋亚轩清楚的看到那上面除了磨损的痕迹,还有一道清晰的、绝不可能认错的划痕!真的是他那支笔!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宋亚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张总……这钢笔……好像是我的?”
张真源悬在纸面上的笔尖,猛地顿住了。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定格,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抬头,但那一瞬间僵硬的脊背和停滞的呼吸,清晰地落入宋亚轩眼中。
那是一种猝不及防被人戳破最深秘密的……失措。
办公室里,只剩下烟雾在灯光下无声缭绕。昂贵的雪松香氛,似乎也压不住那逐渐弥漫开的、陈旧心事被猛然掀开一角的、惊心动魄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