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将玻璃窗外的喧嚣隔绝得彻底。宋亚轩坐在长桌最末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中那份单薄的项目书边缘,纸张已被手心的细汗洇湿了一小块。
他今天本不该来。
当主管将这份注定碰壁的差事塞给他时,他几乎想当场拒绝。但想到父亲下个月的康复费,想到家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需要这份工作,哪怕微薄,哪怕屈辱。
所以,他来了。来到了这栋矗立在城市中心、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玻璃大厦,来到了张真源的面前。
张真源就坐在主位上,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城市灰蒙的天空。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像手术刀,正在听项目组同事陈述方案,偶尔打断,提出一两个精准到近乎冷酷的问题。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在宋亚轩身上多停留一秒。
平静,专业,彻头彻尾的、对待陌生乙方的态度。
这比任何嘲讽都让宋亚轩难堪。他宁愿张真源露出一点惊讶,甚至一丝怜悯,也好过这种彻底的、被从记忆里抹去般的无视。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与这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
巨大的压力让他胃部微微抽搐。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记录要点,但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同事在说什么。他只能看到张真源微抿的薄唇,听到那没有温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他敏感的自尊上。
他怎么会以为,七年过去,他们之间还能残存一丝过往的痕迹?
在那个人的世界里,他宋亚轩,恐怕早已是模糊到不值一提的旧影。
汇报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气氛中结束。张真源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地做了总结陈词,指出了方案几个致命的缺陷,结论近乎否决。
项目组同事脸色灰败。宋亚轩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一种混合着失落、屈辱和果然如此的了然,淹没了他。
他对着同事低声道:“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先出去一下。” 然后,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会议室。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和小丑。
然而,在他离开后,张真源沉默地拿起桌上那份被批驳得一无是处的项目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有宋亚轩手写补充的技术难点分析。字迹工整,思路清晰,甚至提出了一些颇具前瞻性的想法。
张真源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项目书,对噤若寒蝉的其他人平静地说:
“这个项目,基础太差,但……并非完全没有价值。给你们一周时间,按照我刚才提的方向重做。下次,让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来做主要陈述。”
他看到了宋亚轩强装的镇定,也看到了项目书附录里,那几行精准指出技术瓶颈、笔迹熟悉的批注。
他看到了宋亚轩的狼狈,也看到了他藏在锋利外壳下的、未曾磨灭的才华。
那一周,宋亚轩几乎是不眠不休。
他将自己锁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周围摊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和空掉的泡面盒。领导的压力、同事的质疑、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愿在张真源面前彻底认输的倔强,像三把火,灼烧着他。
他反复咀嚼着张真源在会上提出的那几个尖锐问题,不得不承认,那些批评精准地戳中了原方案的软肋。抛开个人情绪,张真源的专业眼光,毒辣且精准。
他摒弃了之前华而不实的部分,将全部精力聚焦于技术核心。那些在大学里被生活所迫而拼命啃下的金融工程知识、在市场底层摸爬滚打积累的实战嗅觉,在此刻仿佛被逼到了极致,迸发出惊人的能量。他重新构建了模型,优化了算法,甚至加入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大胆的风险对冲策略。
当他在公司内部评审会上,用清晰冷静的语调陈述完新方案时,原本等着看笑话的领导和同事都陷入了沉默,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惊讶。方案逻辑严密,创新且务实,与一周前那份漏洞百出的草案判若云泥。
是金子,终究会发光,即使用最压抑的方式。
一周后,再次踏入那间会议室,宋亚轩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他穿着唯一一套熨烫平整的西装,尽管依旧廉价,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站在演示屏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与主位上的张真源短暂交汇。
没有回避,没有怯懦。他开始了他的陈述。
这一次,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推论都扎实可信。他清晰地阐述了方案的核心理念、风险控制和潜在价值。当有人提出质疑时,他应答从容,引用的数据和逻辑无懈可击。
张真源全程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始终落在宋亚轩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仪器的工作状态。
陈述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张真源合上手中的笔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抬起眼,看向宋亚轩,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方案通过了。具体细节,会后由法务部门对接。”
通过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宋亚轩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成功的喜悦,有证明自己的释然,更有一种……在张真源面前,终于扳回一城的微妙酸涩。
回到公司,领导对他刮目相看,当众宣布给他升职加薪,并将项目后续跟进、尤其是与张真源公司最终签约的重要任务,全权交给了他。
“亚轩啊,这个项目能成,你是头功!和张总那边对接,就由你亲自负责,一定要维护好关系!”领导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
宋亚轩脸上笑着应承,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又要去面对他。 这次,是以一个相对“平等”的合作伙伴的身份。
他拿着那份凝结了他心血、也已获得对方认可的合同,再次站在了张真源公司的楼下。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有些刺眼。他知道,签下这个名字,意味着工作的稳定,收入的改善,能暂时缓解家庭的窘迫。
但他也清楚,这个名字签下去,他和张真源之间,就将被正式定义为冰冷的“甲乙方”关系。那点残存的、关于青春的记忆,或许就真的被彻底封存在商业往来的尘埃之下。
咫尺,天涯。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厦旋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