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梅雨像是浸了水的灰色绸布,将天空与高楼黏连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宋亚轩挤下晚高峰最后一班地铁,鞋尖沾着不知谁人溅上的泥点,回到位于城市边缘的合租房。走廊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隔壁炒菜的油烟味,混杂成一种属于底层生活的、具体而微的辛酸。
他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狭小的空间仅能容下一床一桌。脱下被雨水洇湿肩头的廉价西装外套,动作带着一种被生活磋磨后的迟缓。这七年,时光仿佛一块粗糙的砂纸,将他身上所有属于“宋家少爷”的釉彩打磨殆尽,露出内里粗粝的底色。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时,脸上已自然漾开温煦的笑意。
“妈……嗯,爸这个月的康复费我明天就打过去……您放心,项目顺利,刚发了一笔奖金……够用,我都好……”
通话结束,房间陷入一片死寂。脸上强撑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仰面倒在窄小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因渗水而晕开的黄褐色污渍,像一枚屈辱的印章,盖在他颠沛流离的青春上。
七年。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在记忆的节点上。
大二那年,家族大厦倾塌,不过一夜之间。 父亲被最信任的合作伙伴构陷,海外项目巨亏的黑锅如山压下,资金链瞬间断裂。讨债的人堵在家门口,昔日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父亲急火攻心,脑溢血倒下,虽抢救回来,却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母亲一夜白头,变卖所有家产,才勉强填上窟窿的冰山一角,带着父亲黯然返回老家疗养。
他从云端直坠泥淖。被迫休学一年,处理残局,在成人的世界里,第一次尝尽世态炎凉。他曾是穿着限量版球鞋在校园里驰骋的少年,如今却要踩着磨脚的运动鞋,奔波在送外卖、洗车、酒吧驻唱的零工之间。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电话再也打不通,甚至有人幸灾乐祸地看他笑话。
但真正击垮他的,不是贫穷本身,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失去”。 失去庇护,失去尊严,失去对未来一切浪漫的想象。
唯一没有被磨掉的,是那个上了锁的旧皮箱。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它。打开,里面没有值钱的物件,只有零散几件东西:尘封的告白信、同学们送的生日礼物、匿名的羊绒围巾、一本边角卷曲的高中毕业纪念册。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一行工整而疏离的字:
「祝你前途璀璨。」
——张真源的笔迹。
指尖反复摩挲着那行字,仿佛能触摸到那个人留下的、早已冷却的温度。在最苦最难、几乎要坚持不下去的深夜里,他总会想起张真源。想起那个在炸鸡店油烟里默默忙碌的清瘦背影,想起那个穿着洗旧校服、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少年,想起他在母亲重病、家境贫寒的重压下,眼神里那股不灭的、坚毅的光。
苦难是一所残酷的学校,它教会他最重要的课程,叫做“共情”。
如今,家道中落,尝尽世态炎凉,让他终于设身处地地,读懂了当年的张真源。
他明白了,为什么当年他兴高采烈地邀请张真源去看电影时,对方会那样沉默地拒绝。
那不是疏远,而是沉重的现实压得他根本喘不过气,更没有资格去享受一场轻松的约会。 那张电影票的价格,或许就是他母亲一天的药费。
他明白了,为什么张真源总是那么沉默、那么拼命。
那不是无趣,而是他除了拼命学习,没有任何退路。那是他改变命运唯一的武器。
曾经他无法理解、甚至感到委屈的许多事,如今站在张真源的角度去看,全都变成了清晰而尖锐的疼痛,刺痛着他的心。 他为自己当年的懵懂和可能造成的伤害,感到一阵阵迟来的懊悔。
他对张真源的思念,也因此变得愈发复杂而深沉。路过便利店看到创可贴会驻足,闻到炸鸡香味会失神,每个下雪的夜晚都会在窗前发呆。他偶尔会搜索那个名字,看到张真源在顶尖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在国际会议上侃侃而谈。那个曾经需要他偶尔“庇护”的少年,已站在他需要仰望的云端。
他会默默存下那些模糊的新闻图片,然后关掉网页,继续面对自己的一地鸡毛。那份光,愈是耀眼,就照得他此刻的狼狈,愈是清晰。
这七年,将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彻底淬炼成如今这般模样:沉稳、隐忍、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冷冽与疲惫。
他轻轻合上纪念册,重新锁进皮箱,推回床底。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这个繁华又冷漠的城市。
他的七年,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