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蝉鸣聒噪，日光白得晃眼。张真源用整个暑假打工攒下的钱，买了一张去往南方的火车票。

　　他去了那个曾和母亲一起在地图上圈出的海边。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浪潮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张真源独自站在礁石上，看着无边无际的蔚蓝，站了很久很久。他从旧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心包裹的布包，打开，里面是母亲的一小撮头发。他蹲下身，将头发轻轻撒入海浪中。

　　“妈，我看到海了。” 他对着风轻声说，声音很快被海浪声吞没。

　　完成了这个承诺，他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枷锁，却也感到了更深的空旷。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在忙碌中飞逝。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计量的单元。清晨五点，宿舍楼还浸在浓稠的黑暗里，他已悄无声息地起床，就着走廊尽头昏暗的灯光吞咽下冷硬的馒头，第一个走进图书馆，抢占那个角落的、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上午课程结束，人群涌向食堂，他却逆流而出，快步走向校外的写字楼——他接了三份家教，辅导数理化。傍晚，他匆匆吞下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又赶去实验室，清洗试管、整理数据，工作琐碎耗时，时薪微薄，却是他活下去的依托。

　　大二那年的除夕夜，北方的城市灯火璀璨，爆竹声零星响起。张真源租住在一个没有暖气的老旧单间里，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他做了几道菜，简陋地摆在小小的折叠桌上：一道母亲最爱吃的清炒豆苗，一碗她常熬的、飘着几粒枸杞的白粥，还有……一盘糖醋排骨。

　　排骨的色泽鲜亮，是他反复试验后才成功的味道。他记得宋亚轩有一次在炸鸡店，曾指着菜单上的图片说：“我最喜欢吃糖醋排骨了，可惜你家没有。”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默默地吃着。豆苗有些老，白粥寡淡，糖醋排骨甜得发腻。他一口一口，固执地、缓慢地，吃光了所有的菜。 胃里被填得满满的，心却空得发慌。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映亮了他沉默的侧脸。他伸出手指，在结满冰花的玻璃上，凭着记忆，小心翼翼地勾勒出「新年快乐」。是宋亚轩那种飞扬跳脱的笔迹。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凑近窗户，哈出一大口白气。温热的气息融化了冰花，字迹变得模糊、流淌，最终消失不见。玻璃上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水雾，映出他独自一人的、模糊的脸。

　　大三的初春，倒春寒来袭。张真源在连续熬夜做实验后，发起高烧。狭小的出租屋里冷如冰窖，他裹着所有能盖的衣物，仍冷得浑身发抖，意识模糊。

　　在一种近乎本能的驱使下，他颤抖着摸出手机，凭着记忆按下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击在他混沌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起，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喂，你好？”

　　张真源喉咙干痛，用尽力气含糊地问：“……请问……宋亚轩在吗？”

　　“宋亚轩？你打错了吧？”女孩的语气带着疑惑，“这个号码我都用了三年了。”

　　“……对不起，打搅了。”张真源哑着嗓子道歉，迅速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他举着手机，愣了很久。烧糊涂的脑子慢慢才反应过来：原来，连最后一点微弱联系的可能，也早已被时间切断了。

　　他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情感，全部投入到知识的海洋中。图书馆成了他的避难所，那些艰深的公式、复杂的理论，构建起一座坚固而冰冷的堡垒，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在这里，他是平等的，甚至是可以超越的。他的成绩一骑绝尘，开始有教授注意到这个沉默却极具天赋的学生。

　　他成功地让自己变成了一个符号——优秀的寒门学子。

　　却也在内心，将自己流放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失眠成了常态。在那些无法入睡的深夜，他会插上耳机，点开手机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着寥寥几条语音，是高中同班时期，宋亚轩发来的。

　　有的是催他快去学校：“张真源！你怎么还不来学校呀！数学作业先发我抄一下~”

　　有的是分享琐事：“哎，今天看到一只猫，胖得跟球一样，好像你板着脸的样子哈哈哈！”

　　少年的声音清澈、鲜活，带着阳光的温度，穿透寂静的黑夜。张真源会反反复复地听，直到手机电池发烫，烫得握不住。他就像握着一捧早已冷却的灰烬，拼命想从中汲取一点点早已不存在的暖意。

　　他在漫长的孤独里，学着与自己和解，也与那份无处安放的思念，艰难地共存。

　　张真源的的勤奋和天赋很快被一位严苛的导师发现，吸纳进核心项目组。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知识，不仅完成分配的任务，还主动啃下最艰深的文献。大四结束时，他已作为第二作者在顶级期刊发表了论文。他并未满足于学术象牙塔。在项目中，他敏锐地发现了一项具有巨大商业潜力的技术专利。在导师的默许下，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完善方案，独自带着它参加了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一举夺魁，获得了天使投资。他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技术骨干成立工作室，将专利转化为产品。他负责最核心的算法和商业谈判。在谈判桌上，他冷静、犀利，对市场数据和对手弱点了如指掌，完全不像一个学生。他曾为了争取关键客户，在对方公司楼下等了整整两天；也曾毫不留情地否决了合伙人过于理想化的市场方案。“活下去，然后赢。” 这是他对团队说的最多的话。

　　七年时间，他蜕变成业内瞩目的科技新贵，冷静、高效、不近人情。他住在顶级公寓，却空旷冰冷如样板间。新年前夜，他依旧会做一桌菜，有母亲爱吃的清淡小炒，也有一盘色泽鲜亮的糖醋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