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前的最后一天,紧绷已久的高三年级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松弛。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喋喋不休的叮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前的平静与伤感。同学们互相传递着花花绿绿的毕业册,用各种颜色的笔写下或真诚或戏谑的祝福。
宋亚轩拿着一本制作精良的毕业纪念册,在走廊上拦住了正准备回宿舍的张真源。他深吸一口气,将其中一页递过去,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张真源,同学一场,留个纪念吧。”
张真源看着那页空白的纸,沉默了几秒,接过来,低声说:“好,我明天给你。”
回到寂静的宿舍,张真源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了那张空白的纸。他拿出那支深蓝色的派克钢笔——宋亚轩的那支。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未落。
过往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雪地里的解围、炸鸡店里的汽水、雨夜的单车、图书馆书架间靠近的呼吸、运动场上为他受的伤、还有那夜门外无声的守候……这些记忆,是他灰白青春里唯一的亮色。
最终,他吸了一口气,用那支属于宋亚轩的钢笔,在“毕业赠言”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
祝你前途璀璨。
墨迹干透后,他拿出一个小小的柠檬,挤了几滴汁液在瓶盖里。用一支干净的毛笔,蘸着清澈的柠檬汁,在那句祝福的下方,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写下了:
我清楚的看见你。
写完后,他对着灯光仔细检查,确认肉眼完全看不到任何痕迹。他将纸页放在台灯下微微烘烤,直到柠檬汁彻底蒸发,字迹隐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他能给的,最盛大,也最无声的告别。
第二天,他将毕业册还给宋亚轩,目光平静:“祝你高考顺利。”
“你也是。”宋亚轩接过,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一回到家,宋亚轩就迫不及待地翻到张真源写的那一页。当看到只有那句客气而疏远的“祝你前途璀璨”时,他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将毕业册合上,连同那封当年未送出的、修改了七次的表白信,以及不知道谁送的围巾,一起锁进了一个带锁的旧木箱深处。
他想,他的暗恋,也该随着毕业,彻底封存了。
高考放榜,张真源毫无悬念地收到了顶尖学府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而宋亚轩,遵循家族的期望,选择了去沪市攻读金融。
毕业聚餐选在一家喧闹的餐厅。张真源故意选了宋亚轩斜后方的位置,整整三个小时,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背影。他看见宋亚轩笑容灿烂地周旋于同学之间,细致地给不同的人夹了九次菜,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宋亚轩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眼神在喧嚣中渐渐迷离。他心底竟还存着一丝可笑的期望:那个以前会管着他、说他喝酒会变笨的人,会不会再来阻止他一次?
而斜后方,张真源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保持着与宋亚轩同样的频率,灌下苦涩的酒精。他没资格阻止,只能这样,陪他一起醉。
聚餐尾声,人群渐渐散去。张真源终于醉醺醺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宋亚轩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宋亚轩……当年……当年我要是……勇敢一点……”
宋亚轩抬起朦胧的醉眼,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灌下了杯中最后一口啤酒。苦涩的泡沫在喉咙里炸开,沉默地包裹着他未说出口的后半句——
我勇敢过,整整一个青春。
一个醉后吐露了前半句的遗憾。
一个在泡沫里沉默着咽下了后半句的酸楚。
那晚之后,青春散场。
两人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未来,再无联系。
那页毕业册上,可见的祝福与不可见的心事,一同被岁月尘封。
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显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