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空气中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终于,张真源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试图恢复一贯的平静,但深处那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波澜,却没能逃过宋亚轩紧紧盯着的视线。
“是吗?”张真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可能记错了吧。这种笔……很常见。”
他试图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带过,重新将笔尖对准合同上的签名栏。但那个细微的停顿和声音里不易察觉的异样,已经出卖了他。
宋亚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记错了?常见?那分明是他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笔帽上那道划痕是他小时候不小心在书桌上磕出来的,独一无二!
他看着张真源试图继续签署合同的动作,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动,促使他上前一步,几乎要伸手按住那份合同。
“那道划痕,”宋亚轩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我小时候磕在书桌角上留下的。张总,这支笔,就是我的。”
张真源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放下钢笔,抬起头,目光终于直直地看向宋亚轩。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掩饰,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有被看穿的窘迫,有一闪而过的慌乱,或许……还有更深的东西,被牢牢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两人隔着办公桌,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这支笔,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捅开了一扇尘封七年的门。门后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却又都不敢轻易踏入。
最终,张真源先移开了视线。他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流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疲惫。他没有再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低声道:
“合同……还要签吗?”
他避开了钢笔的问题,将话题拉回了安全的、公事公办的轨道。但这近乎默认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具冲击力。
宋亚轩看着他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突然哽住了。他想问“为什么拿走我的笔”,想问“为什么留着它”,想问“这七年……”……但所有的问题,在看到张真源脸上那抹清晰的、不愿多谈的抗拒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追问下去,掀开的可能不仅仅是张真源的秘密,也是他自己一直不敢直视的内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也退后了一步,恢复了乙方职员的姿态,声音干涩:“签,当然要签。”
张真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拿起那支惹祸的钢笔,而是从笔筒里另取了一支普通的签字笔,迅速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要尽快结束这场意外横生的会面。
“后续细节,我会让助理跟你对接。”他将签好的合同推过去,语气恢复了彻底的公事公办,甚至比之前更加疏离。
宋亚轩接过合同,指尖触及冰凉的纸张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转身离开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真源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深蓝色的钢笔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帽上的那道划痕,侧影在落地窗透进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
门轻轻合拢。
宋亚轩离开后,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宽敞的空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张真源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宋亚轩离开时的姿势,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直的影子。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办公桌上那支深蓝色的派克钢笔上。
笔帽上那道十字划痕,像一枚灼热的烙印,烫在他的眼底。
他知道了。
宋亚轩认出了这支笔。
七年来,这支笔一直是他最隐秘的陪伴,一个无声的见证者,也是他绝不允许自己触碰的禁忌。它见证了他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陪他签下一个个至关重要的合同。他用它,仿佛就能汲取一丝早已远去的勇气。他从未想过,这个秘密会有被当面戳破的一天。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他试图用绝对的冷静和疏离筑起的高墙前,被对方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愤怒的方式,捅开了一个洞。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混合着宋亚轩靠近时带来的、一种陌生的、却隐隐熟悉的压迫感。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几乎要触碰到的呼吸。
张真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混乱的悸动。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指尖冰凉。
他必须知道。
他必须知道,这七年,在宋亚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那个曾经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浑身是刺、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疲惫的模样。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了一个快捷键。
“李秘书,”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帮我查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干练的回应:“好的,张总,您请说。”
张真源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支钢笔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笔杆,沉默了两秒,才清晰地开口:
“查一下,沪市宋家,近几年……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的家道中落。要详细资料。”
“明白,张总。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挂断电话,张真源将身体深深陷进宽大的皮椅里。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鼻梁。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勾勒出繁华而冰冷的轮廓。
他仿佛能看到宋亚轩离开时那挺直却难掩落寞的背影。
也能想象到,在那副强装镇定的外表下,可能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调查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第一次发现,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在面对与宋亚轩有关的事情时,正在迅速失效。